2007年8月26日星期日

党国英-社会转型中的中国农村:冲突与平衡

主讲人简介:

党国英,1957年生于陕北子长县,现为中国社会科学院农村发展研究所研究员,经济学博士。先后求学于陕西师范大学政教系、兰州大学经济系和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发表过"关于社会稳定的一个理论及其在农村分析中的应用"、"关于社会冲突的一个假说及其实证分析"、"论乡村民主政治的发展"等重要学术论文,出版文集《驻足边缘》、译著《政治经济学的范围与方法》(合译)。发表大量有关中国农村问题的研究报告、评论,并撰写有大量经济学随笔。

王鲁湘:您好,党先生,请坐。我呢出生在中国南方山清水秀的一个小县城,党先生出生在陕北延安子长县瓦窑堡,那也是一个小县城,但是那个地方好像水少。

党国英:我小时候学游泳的时候在我们河道学会的,后来水就越来越少了,现在几乎干了。

王鲁湘:因为党先生的家乡子长县我是去过三次。大家都知道陕北有四宝嘛,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清涧的石板,瓦窑堡的炭。

党国英:对。

王鲁湘:他就是在那个炭堆里长大的。我们这个年纪都有过上山下乡的经历,你有过吗?

党国英:我是1974年冬天高中毕业,到1975年春天我就到农村插队去了,我是城市户口,虽然生活在农村的小镇上。

王鲁湘:你觉得这段插队的经历和你生活的环境,和你后来从事的研究农村问题、专业有关系吗?

党国英:应该说有关系。但是我生活在小镇,其实就是不插队我和农民也有接触,我们家有很多农村户口的亲戚,对农村生活比较熟悉,当然插队使我有一个切身的感受,应该是有影响吧。

王鲁湘:党先生是一位学者,毫无疑问,你看他整个的学历,包括他现在的身份,肯定是一位学者。但是我们经常听到党先生说,对自己提出一个问题,我是学者吗?那么您是学者吗?

党国英:学者这个词,内容很庞杂,很宽泛,我还是把自己当成一个学者。但是在有些学者口里边,定义学者的时候,范围比较窄,如果比较窄的范围用来判定我的话,可能不是一个学者,或者不是一个典型的学者。为什么这样说呢?一般人认为,学者在书斋里边做文章,然后写出来的文章一定是引经据典,甚至不向大众说话。有时候甚至有这样一个判断的倾向,如果向大众说话说得多了,那些典型的学者可能把他排除在学者之外。从这个意义上讲的话,

王鲁湘:因为现在社会上流行几本关于《中国农村调查》的书,都是具体到某一个县、或者某一个镇、某一个村里头,非常微观的这样一种社会学调查的书。但是党先生可能对中国农村问题的研究更多的是从宏观着眼,所以今天我们要请党先生给我们讲的关于中国农村的冲突与平衡,是一个从宏观角度着眼的课题。

在党先生讲课之前,我想做一个现场的小小的测验。来自于农村的同学请举手?基本上占到一半。考虑到中国农村孩子上学比中国城市孩子上学要难一些,录取分数线也要苛刻一些,所以从这个比例我们大概可以看出,我们中国还是一个农民大国。好,现在有请党国英先生给我们主讲"社会转型中的中国农村:冲突与平衡"。大家欢迎!

党国英:谢谢主持人!谢谢大家!

最近这两、三年,中国农村问题引起社会各界很大的关注,我想对农村问题的关注,对农民、农业问题的关注,说到底恐怕是对中国命运的关注。我们恐怕潜在地在想这样一个问题:中国的农民问题会不会影响到,我们中国向现代化这个方向前进的可持续性的问题,我套用这样一个被大家讲滥的词,叫可持续性。农民的问题会不会中断我们的现代化进程?这个问题我们在思考,我们都感觉到需要做一些事情。我想,我们恐怕要做一些正确的事情,最抽象地说,我们不说具体做什么,首先是要做正确的事情。进一步说,就是要有正确的思考。做农村问题的研究的学者特别多,我自己这若干年做了一些调查,也读了一些书,也有过一些思考,我想把我自己读书、思考、调查的体会概括成这样几个判断,我把这几个判断讲给大家,我们一起可以共同讨论。

第一个判断,对农民的剥夺是农村社会转型的中心问题。我们现在正处在由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的转型时期,这个转型时期有两个相互联系的转变。一个转变是,大部分农民要转变他们的身份,由农民转变成城市的居民,或者由农业从业者转为城市的,工商业领域的劳动力;另一个转变,我们农业产业在整个产业结构当中,由主要的产业部门变为一个比较小的产业部门,我是从产值规模的角度来讲。在这个转变过程当中,我们说它一定有资源和利益的重新分配。从历史的经验看的话,在这个转变过程当中,农民会遭受痛苦,那么遭受什么样的痛苦?为什么遭受痛苦?我们需要回答这个问题。概括地说,在这样一个转变过程当中,我想农民会受到两种排挤,一种排挤,我把它叫做马尔萨斯式的排挤,另一种排挤我把它叫做亚当・斯密式的排挤。

简短地说,马尔萨斯式的排挤,就是人口增加超过粮食、食物增加的速度。我们当然都知道,马尔萨斯这个说法受到很多的批评,但是在一定的历史时期马尔萨斯讲的这个现象是存在的。比如说我们中国在上世纪的三十年代有人统计,我们全国的农户平均每个人的土地数量是三亩左右。人口增加得很多,土地没有增加,三亩左右的土地,不足以使一个人,一个农户过比较好的生活。在考虑到土地占有的实际上的不平等,有些农户拥有的土地会更少,这样一些农户就有可能被排挤,也就是说他们可能丧失土地,因为他们依赖那样一个很小规模的土地,没有办法生活。这种因为人口增加,对农民的排挤我们把它叫成马尔萨斯式的排挤。我不是说马尔萨斯的看法适用于一切历史时期,但是在一定的时期它这个现象是存在的。

那么亚当・斯式的排挤是什么意思呢?是说社会经济专业化,分工的规模扩大,农业作为传统产业,它吸纳劳动力的能力会下降,其它产业在扩张,需要农业劳动力转移到它们那样一些领域,这个过程当中也产生对农民的排挤。比如说我自己读书发现,纺织业的进步对农业劳动力的排挤有很大的影响。纺织业进步以后,使布匹价格特别低,所以一部分农村妇女就不需要织布了。

王鲁湘:就是传统的"天仙配"里头的男耕女织的状态就瓦解了。

党国英:我小时候见过我们家乡妇女的织布,织布的效率非常低,有了洋布,我们叫它洋布,洋布一出来以后,有些地方的妇女就不织布了,妇女不织布,妇女下地,男子就可能做其它事情。农田的工作其实妇女是可以做。现在我们叫农村是"三八六一九九部队",就是说妇女、儿童、老人。这样一个劳动力的状态在那儿搞生产活动,我们粮食还有相当大的供应能力,说明什么呢?说明离开一部分男劳动力,就这样一些妇女、儿童、老人也可以产出粮食来。那么这种排挤也产生一个问题,就是说大量的过剩的男劳动力就转移到其它领域,这是两种排挤。那么如果说社会权利关系是平衡的,或者是公正的,这两种排挤可能不会引起大的社会问题,这两种排挤在一切国家的社会转型时都会发生,它是不是会引起很大的问题呢?那不见得。但是一般情况下,在转型时期社会权利关系不是平衡的,或者说不是很公正的。于是这两种排挤,就会带来两种另外的情况,什么情况呢?我们把它叫做对农民的剥夺。

对农民的剥夺也有两种,一种剥夺我把它叫做市场对农民的剥夺;再一种剥夺,是国家对农民的剥夺。

市场对农民的剥夺,如果在座的诸位是学经济学的就知道,市场关系排除掉政治上的因素之外,仅仅从市场结构上看的话,它都难以保障权利的平等,为什么呢?因为我们说市场关系当中所存在的信息不对称,就足以使某一方面在交易当中利益受到剥夺,所以我们抽象地说的话是这样的。因为时间关系,不可能具体讲太多。这是市场对农民的剥夺。

国家对农民的剥夺也是存在的,这个现象我们概括地说的话,国家和农民本来是一种交易,这种交易,农民给国家纳税,然后国家给农民提供公共品,可是在这种交易当中不见得是公正的。我在一些调查当中发现,这种交易在有一些地方,我们看到的(情形)是很不公正的。我们先不说我们中国的现实情况,说1949年之前的情况的话,这个不公正仍然是广泛存在的。

我们说这是两种剥夺,那么这两种剥夺,关键是哪一种剥夺呢?从中国的历史经验来看的话,关键是国家对农民的剥夺。为什么说两种剥夺中,国家对农民的剥夺更为重要、更为关键?我们在研究问题、思考问题的时候注意到这样的情况,如果没有国家对农村生活的深入的介入的话,市场有可能产生公正。我们现在回忆一下,中国改革开放以来有一些特别有意思的现象,比如说,曾经有那么几年,就餐者到饭店吃饭的时候,饭店的主人"宰客",宰谁呢?宰食客。我们还注意到我们在买房装修的时候,装修公司宰客户。我们还注意到,我们社会存在地下钱庄,有一个时期地下钱庄的老板也可能宰借贷者,但是因为有一定程度的竞争,这样一些现象就消失了,或者说宰客的情况变得比较轻了,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也就是说市场竞争在一定的条件下,可能能够解决公正的问题。那么国家一介入市场关系,尤其是我们的官员和商人勾结起来,鼓励经济生活当中的垄断,这个市场就很难保证它的公正了。这是我前面讲的两种排挤伴随着两种剥夺,就可能加剧了我们说的农民的痛苦。

当然这里有一个问题,有了这种排挤,有了这种剥夺,是不是就一定产生社会危机?我开始说了,我们关心农村的问题,实际上是关心中国的命运,关心我们中国现代化的可持续性的问题,有了这种排挤,有了这种剥夺,是不是就一定产生问题呢?我回答这个问题就是我说的第二个判断,叫做农村危机发生的最后条件是统治集团内部的分裂。一般的学者不太讲这样的话,但是我们实话实说深入思考的话,这个问题我们是回避不了的。为什么这样说呢?在现代化的过程当中我们说了,因为排挤的问题、因为剥夺的问题,农民处于不利的地位,但是农民不见得就会形成一个很大的力量来使我们的国家,使我们的政府感到(难以)进一步发展,感到困难。不见得是这样。我们中国的历史时期,实际上这样的事情在经常发生,这又是为什么呢?我自己读书思考有一个体会什么呢?就是说如果一个国家、一个政府,在剥夺最弱势阶层的同时到了一定程度,开始剥夺这个社会的富人,也就是说可能是比较有钱的人,(或者在一定时期里,说他是中产阶级),这个社会就麻烦了。换句话说,如果我们对弱势阶层的剥夺仅仅停留在最弱势的阶层,比如对农民的剥夺,那这个问题可能还不大,如果你剥夺到富人,那这个问题就"麻烦"了?为什么呢?这个社会的精英分子就会和我们说所谓处于弱势地位的农民就会相互呼应,富人会组织穷人。

我们这个话说得可能很抽象,从事实来讲,我注意到一些情况特别有意思。远的不说,在1949年之前我们所进行的战争主要是农民战争,这个农民战争的过程当中,我们看到的是好像共产党领导的农民起义,节节走向胜利,其实失败例子特别多,很多情况下农民是失败的,我们红军由井冈山走向我们家乡延安,这个过程当中发生了什么呢?是因为失败逐步转移根据地,最后到了陕北。什么样的情况下它会成功呢?我观察,和它上层集团的分裂有关系。比如说彭湃领袖的海陆丰农民起义。

王鲁湘:广东的。

党国英:这个起义过程当中,我注意到一些历史资料,他和广东省一些国民党的官员的关系非常密切;他可以成为他们的坐上宾。陈炯民、李济申。

王鲁湘:廖仲恺。

党国英:廖仲恺,这样一些国民党的大员其实和农民起义的指挥者关系是非常密切的。所以仅仅是普通的农民受到剥夺,可能这个社会问题还不大。我要说到这儿的话同学们可能想一个问题,我们这个社会,如果停留在对农民的剥夺上,我们再不向前走一步,那我们这个现代化还可持续,那就不要紧了,但是我们进一步思考发现什么?如果我们一个社会处在纲纪败坏、体制的腐败问题很严重的情况下,你要让他不走到那一步,就是所谓的剥夺中产阶级,剥夺这个社会的富人,剥夺这个社会的精英,几乎是没有可能的。事实上我们在农村调查过程当中,已经注意到这样一个情况。我们再说远一点的话,大家可能看过《水浒》,《水浒》当中反映的情况是什么?实际上是对一些富人的剥夺,不仅仅是对小农的剥夺。历史有很大的相似性,这个情况我们讲,现在我们还是可以看到的,我们后面再涉及这个问题。这是我谈的第二个判断。

第三个判断,我们就回到我们中国的现实,当代中国农村问题的核心仍然是对农民的剥夺。中国从1949年起成立新中国以后,我们有过那么几个发展阶段,我们现在把这几个发展阶段如果做一个概括性的描述的话,在这个过程当中恐怕我们对农民是不公正的。我们仍然从国家和市场两个方面来讲。

从国家这个角度来讲,分给农民的土地最后又集中起来,当然这个过程当中有些人说农民是自愿的,恐怕主要的历史情形不是这样的。先以低价收购农民的粮食,就是通过所谓的"剪刀差",有些人分析认为从农民手里多拿了几千亿。改革开放之后,我们通过征地,就把农民的耕地拿过来,用于工商业建设,用于城市建设,从农民手里拿了几千万亩土地,而且拿地的时候这个价格是很低的,有些人估计是两万到三万亿土地的级差收益,可能由农民手里转到城市部门。还有劳动力,就是劳动力由农村转移到城市的时候这个定价是不合理的,这个定价来自市场,也来自国家对劳动力市场的一个垄断。所以我们说,无论从市场关系看,还是从国家和农民的关系看,我们对农民的剥夺是很明显的。我们搞现代化,我们需要积累资本,我们需要增加劳动力,我们需要增加土地的供应,那么这几种要素的转移,我们能够看到什么?对农民是不公正的。这三大要素每一种要素的转移,你看一下我们农民是不是得到了公正的回报,我们已经有了数量上的估计,说它是不公正的。这是一个,在国家控制之下的这种市场关系造成对农民的不公正。

我们再说公共品的供应也是这样。按我的一些调查,我们现在一些基层农村社会,它在农民的交易过程当中,收了农民的税费没有给农民提供公共性的服务。我去一个村里头调查,河北一个地方。因为华北平原地下水(分布),形成所谓一个大漏斗,地下水位下降,农民吃的水,过去是甜水后来是苦水。如果打一口深井的话,农民吃的水就可以变过来了。农民交给政府的税费远远超过了打一口深井所需要的费用,但是这口深井就打不出来。从基础设施到农村的社会秩序,我们农民还是需要公共品,农民给国家交了税以后,这些税是不是公正的购买到了公共品,在很多情况下不是这样的,所以从市场关系看,或者我们说从经济市场的关系看,从政治市场关系看的话,我们农民的确是受到了一个不公正的待遇。我自己还算过一个账,想看一下,我们这样一个对农民从上到下控制系统,到底付出多大的代价,我做过一个典型的案例调查,我在四个假设之下算了一个账。什么假设呢?

一个,如果说县政府这个机构运行的话,不要农民的钱,这是一个。

第二个假设是,村一级实行公共事务的志愿者制度,不拿农民的工资,这个并不是不可行的。我们做假设,假设要合理。当然不拿报酬不是说不以其它形式从农民那里拿收入,不是这个意思,至少他不会说,因为我给你办了一些公共方面的事情,我要跟你要钱。过去有志愿者我们现在反倒要给村干部发工资,一个妇联主任也要拿工资,一个村的小组长也要拿,我们假设他们不拿工资、不拿报酬,又会怎么样呢?这是第二个假设。

第三个假设是,乡级公务人员的工资,以及公共活动的支出,要由农民负担。我把这个假设也是现实的,乡一级的公共活动也由政府来掏钱,农民不承担的话,那这个假设就不太合理了,所以我们作出这样一个假设,农民给乡一级政府的公共品的这种生产供应要买单,这是第三个假设。

第四个假设,征收税费是平等的。我在调查的时候发现什么呢?发现农民给政府交的税费其实绝对量并不大。我发现什么呢?有一些农民交了,有一些农民没有交。简单说,比如每个农民都交一百块钱的话,政府应该收到一百万,结果他收到五十万,说明什么?说明有一些农民没有交。假设是公平的,我算账的结果是什么?结果是一个农民给乡政府每年交上二十三块钱,乡政府的机构就可以维持正常的运转,那么实际上交的这个钱不是二十三块钱,我算账的这个地方是交了一百九十一块钱,这个差是相当大的。

这是我说的一个案例吧,我们刚才讲的第三个题目,我们现在存在的问题,仍然是对农民的剥夺,从公共品的供给看,或者从市场关系看的话,这个问题还是存在的。

我想说的最后一个问题就是,我们有这样一些问题,我把它归结为,在利益关系上我们对农民的一种不公正,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我的看法就是要建立一个权利平衡的社会。我们经常讲民主、自由、公正,我想找一个比较抽象的词,这个抽象程度更高一个层次,我把它叫成权利平衡的社会。这个看法我们仍然是拿中国社会和欧洲社会做一个比较的话,我们发现中国历史传统和欧洲的历史传统有很大的差异。

中国在秦始皇以后,我们形成的这个社会是一个从上到下高度控制的这么一个社会,欧洲社会主要指的是西欧的社会,是一个扁平的社会。我们现在要建立一个权利平衡的社会,我想恐怕要做一种改造,要把对农民高度控制的这样一个社会体系,转变为一个扁平的社会体系。具体怎么做呢?我想是不是有这么三方面的工作可以做。

第一,保障政治市场和经济市场上广泛的竞争,把高度垂直控制的社会逐步转变为一个横向联系纽带更强的这样一个扁平的社会。在这个问题上,我们想恐怕有一些不太好的理解。什么理解呢?有些学者说中国社会从秦始皇以后就有很充分的自由竞争。我们的土地买卖是自由的,我们的劳动力转移甚至也是自由的,不像我们现在一样给农民一些控制,所以有些人讲说,好像我们从秦始皇开始以后就有了资本主义的某种特征,或者毛泽东原来讲过的,说中国解放前和资本主义差不多,我觉得这个说法是有问题的。为什么说有问题呢?实际上我们忽视了一个情况,就是说固然我们看到每一个中国农民好像有一定程度的自由竞争,但是我们忽视了一个什么东西?忽视了他在国家控制之下,就是他的自由度是在国家的紧密控制之下。欧洲的社会它有一个特点,比如我们说庄园对农奴的控制,这个农奴没有人身自由,那么他跟我们的差别是什么呢?国王对领主的控制非常弱,不像我们一样,皇帝对每一层的官僚机构都有很强的控制。这样一来我们比较一下,我们看起来有某种程度的个人竞争,但是整体上是受控制的,他们看起来就是没有那种个人竞争,但是他们怎么样呢?他们是以单位的形式来竞争的。西方有一种谚语说的,"领主的领主不是我的领主",我们不敢说"我的上级的上级不是我的上级",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也就是说竞争的形式不一样,或者说他们的竞争是以庄园的形式来竞争,我们没有这种竞争的基本单位,这个问题我觉得需要深入的思考、需要进一步的研究。

我们现在如果说对中国社会要进行某种程度的变革的话,我觉得应该注意这样一个结构性的变化,这是一个方面。

第二点,就是帮助社会弱势集团提高组织化水平,增强它们在政治市场和经济市场上的谈判能力。我这几年写了不少关于农村问题的一些学术报告和一些评论,我一直在讲一个问题,我们担心农村社会稳定,怎么样提高农村社会稳定的程度呢?我的判断是什么?提高农民的组织程度有利于社会稳定。说提高农民的组织程度,不是说农民没有组织,农村社会有各种各样的组织,但是农民在现代化过程当中,我们刚才说了,可能有一些利益集团对他形成一种剥夺,农民要抵御这种剥夺,他们的组织,组织的程度、组织的能力,不足以使他达到目的。我们现在担心的问题,农民的组织程度提高以后,是不是会对稳定问题造成一种负面的影响,我的思考研究发现,不是负面的影响而是一个正面的影响,因为什么呢?组织和组织之间的谈判、对话,它的交易成本比较低。

王鲁湘:更理性。

党国英:组织程度越高,组织和组织之间的谈判成本低,我们经济学把它叫成交易成本。如果一个方面和另一个方面在交易的时候,和另一个方面的每一个具体的人交易,而不是和它的代表来谈判,那这个成本是相当高的。这方面我们可以举出很多很多的例子来证明,包括一些专门研究组织行为的学者也有很多的分析,我们没有时间来深入谈这个问题。总之,为了农村社会稳定,我们不是要让弱势阶层保持一个松散的状态,应该是恰恰相反,让他们发育自己的组织,所以我们这次中央的"一号文件"讲一个事,要大力发展农民的专业合作经济组织,这个思路我觉得是对的。

第三点,就是需要发明一系列保障社会公正的工具性的制度,降低社会交易成本。这是一个什么意思呢?我们确立了前面的一些思路以后,我们需要做一些技术性的工作,可是现在我觉得我们在这个问题上很有一些马虎的认识,我们当然要增加农民的收入,但是恐怕比增加农民收入更重要的一些事情,就是我们要发明一些更合理的制度,一些工具性的创造,但是我们在这个方面有些思路上的问题。比如说,我们可能讲要改造农民,认为农民的素质差,于是要改造农民、教育农民,如有些领袖人物说的,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我有时候说说反调,说严重的问题不是教育农民,而是什么呢?可能是教育我们的政府的官员。

说起农民的素质这个问题,我自己观察过,我看中国农民的素质在整体上不见得比欧美农民的素质差,我们中国农民有时候好像显得保守,什么不接受新生事物。我曾经跟一些县委书记争论,我说农民的创新意识比我都强,我要接受一个新东西的话,需要很长时间。农民要看到一些有利的东西,接受速度非常快,比如抛秧技术,有秧苗,不是去弯腰插,而是拿到手里头,当然育秧是比较特殊了,抛到地里头,这个推广得非常快,效益非常好。农民其实接受新东西是比较快的,但是面对一种力量,你经常去欺骗他,时间长了他不敢相信你,你要做过几次好事以后,有过反复以后,叫做重复博弈,然后告诉他足够的信息,我的确是在为你做好事,他才会相信你。你多少年去剥夺他、欺骗他,他能相信你吗。当然在我们特殊的制度之下,我们一些官员比较着急,讲政绩,我的任期内我要做什么事情,我要把财政收入提高,特着急,所以就觉得农民跟他不配合,说农民素质差,其实根本不是这样。

我再举一个例子,比如我们现在(缺乏)一些工具性的制度,知识的普及程度比较差。在搞乡村的民主政治发展的时候,我们在一个村里头搞一个村委会,而且还要搞一个村民代表会议,然后村民代表会议里头可能有些地方还要设一个常委会,这个事情就是一种交易成本比较高的制度变化。本来村一级、甚至县一级,未必一定要搞一个独立的议会,大可搞议政合一。我们老百姓选出来人民代表,人民代表再设常委会,然后再选几个村委会主任,这样一些问题我们可能有那种浪漫主义,想的是好像搞得很完善,其实思考得不够。像这样一些问题怎么解决呢?就是这样一些具体的制度创新,我仍然认为需要,如我讲的第一点,需要竞争。未必靠我们高层来一个统一的安排,就把这些事情搞妥当,未必是这样。如果我们在制度创新的问题上,给基层的政府很大的活动余地,让他们竞争,然后在竞争过程当中我们发现谁做得好,谁做得不好,谁效率高,谁效率低,通过竞争我们可以发现什么样的制度交易成本低,什么样的制度效率比较高。这就是我说的我们需要一些工具性的这种制度创新。理念是需要的,但是不够,我们需要一些具体的技术发明,政治技术的发明,这个问题我们还需要进一步研究。

王鲁湘:好,谢谢党先生的演讲。

党国英:谢谢大家!

王鲁湘:听完党先生的演讲以后,我首先想到的一个问题是什么?就像刚刚我做的小小的测试一样,在中国人民大学今天听讲座的大学生中间,来自于农村的人占到一半以上,也就是说中国是一个农民大国,那么中国农民的人数肯定是最多,但是我感到很奇怪的是为什么历朝历代,尤其是到了今天,这个最多的人数的群体,反而成为社会最大的一个弱势群体,是什么原因使他们人数最多,反而成为最弱势的群体?

党国英:我想是两个方面吧。农民他的产业的特点,每家若干亩地,本身对一个农户来讲,他的经济实力是比较弱的,这是一个问题。然后我们从组织学研究的角度看,或者就从我们经济学的观察看的话,我前面说了,不是因为人数多而力量强,只要他是分散的,他组织程度不高,他的力量是弱的,为什么呢?力量强需要集体行动,结合起来的力量比分散的力量要强大。我们过去说的,把十个筷子搞到一起是掰不断的,那么一根一根的话就掰断了,这当然可以说是大家认知的可靠的一种知识,就是说你要分散力量不会强大,那么农村的特点是分散,我再说一遍,不是没组织,是有组织的,但是他的组织程度,不足以跟其它的,比如说工商业领域的有组织的商人相抗衡,是这个意思。

王鲁湘:因为我听到了新当选的北京市市长王岐山新闻发布会上的讲话,其中有一个记者跟他提到了北京的,也是"三农"问题,应该说在北京市中国这个首善之区,所谓三农问题并不典型、也不突出,但是他居然也是新任市长的一个问题,因为王岐山说,这是我们新一届政府整个战略中间的重中之重。他说,要保证在社会转型过程中间,农民的利益得到照顾和不被剥夺,说到了您今天讲的主题,他说,特别尤其要保证城乡结合部的农民在这个过程中间不要再失去土地之后,成为无土地、无劳动技能、无社会保障的"三无"人员,实际三无人员加到一起会产生另一个无业,因为这几"无"加到一起就是无业,实际上我们现在有相当一部分农民就是无地、无能、无保、无业的"四无"人员,那么这种人员在我们社会转型中间大量的产生,不加以控制和有效地转化会产生什么问题?

党国英:那当然,我想问题一定是很大的。说到这个问题,我还是讲前面的一个看法,如果这样一些力量是分散的,他提出自己的意见,或者以某种形式去找政府,或者上访,乃至更激烈的形式,如果去这样做,倒也未必引起更大的问题。但是,我在调查过程当中我注意到一个情况,前面我们没有提到,什么情况呢?就是我们担心农民,或者说我们没有充分注意农民的组织问题,但是农民自己其实他们在组织,他们在寻求组织。刚才您讲到的这个问题,有这样一批人,有些人估计几千万失地农民,他们没有地了,在城里又没有找到稳定的职业,如果分散的情况下,我们解决问题,可能觉得是不是相对不太棘手。我刚才说,我们在调查过程中发现他不是这样的。农民在寻求自己的组织,事实上农村社会在产生自己的领袖。所以农村社会遇到一定的问题以后,你说我们不去主动的解决它的组织发育问题,它自己在行动。我觉得真正的问题在这儿,而不在于说人数到底是几百万还是几千万,所以这个问题我觉得应该引起我们很大的注意。

王鲁湘:好,我的问题问完了,下面把问题开放给在场的大学生。

观众:党老师,您好!我想向您请教一个问题。您刚才一直在强调组织农民的问题,应该由谁组织农民,是国家还是农民自身?这两种力量在您认为的组织农民的过程中,更应该发挥怎样的作用?谢谢!

党国英:这个问题我想是这样的,只要我们把某些不合时宜的控制放松,农村就会自动地出现农民各种形式的组织。在这个问题上,我曾经在美国了解到一个情况,密西西比河上游对下游造成污染,下游农民抗议,如果说下游农民和上游农民一对一的谈判,那这个问题简直没有办法解决,最后怎么办呢?最后上游的农民不停地开会,因为遇到赔偿的问题。开会过程当中,有那个志愿者,有那个热心人。先是很多的人开会,开会的过程当中讨论问题,就会发现一些人,那么这些人就做了领袖,然后会议的规模就小了,小了以后又会发现什么呢?更热心的一些人,到最后可能几个县里头就会发现那么几个人。实际上这样一个民间自动的开会过程就是什么呢?就是领袖的发现过程,也就是组织的过程。然后这些少数的领袖就和下游的那些领袖谈判,或者和议会的议员来交换意见,最后寻求一种解决办法,看起来好像是效率低,其实解决问题比较扎实,反倒有效率。所以我觉得,如果我们能够减弱一些控制,比如我们在农民的合作组织当中,我们在登记的问题上,或者在农村经济组织当中的一些税费的征收上,能够有一些比较好的、支持性的政策,那么农村当中的这种组织,自己会发展。我想是这样。

观众:党老师,您好!刚才您谈到对解决农村问题现在有一个农村改革,要由过去的高集权的统治,逐渐改变为一种扁平式的社会系统,正如西方流传着一句话叫做,管得越少的政府是越好的政府,在两年前中国好像试图走一个改革方向,要取消乡政府这一级,让农民自发的形成一种合作组织,但是后来好像这个政策没有走下去,您对这个问题如何看?这个改革方向将来会走向何地?您解释一下这个问题,谢谢!

王鲁湘:非常具体的问题。

党国英:这个问题,我不赞成取消乡政府。因为我们中国一个乡的人口往往和美国有些县的人口一样大,规模一样。政府是干什么的?政府不过是个权威机构,要解决公共品的供给,我们一万人的一个乡,你说没有一个权威机构的话,那这个公共物品怎么供给,图书馆的问题,社会秩序的问题,一些基础设施的问题,需要一个机构,那么这个权威机构不就是一个政府嘛,他收税,然后给大家服务,不就是一个政府嘛,我们为什么要取消它呢?我们恐怕是要改变它的职能。所以有些地方现在做的改革,顺便说我也不太赞成。把几个村合并,其实我想就是,在我们以后可能村里面的公共品的供给职能要减弱,你一合并大了以后,反而公共品的供给问题产生了,应该怎么样呢?尽量把公共品的供给放到乡镇这一级,村里面将来就是一个居民点,没有什么公共活动,所以那个时候可能村委会选举没有必要了。因为我们现在交通很发达,骑自行车到乡镇办事,一个上午能回来,能打一个来回,那么这就是一个比较合适的规模了。我们需要这样的一个公共机构,坐公共车到县里头去,一个上午办完事以后,能打个来回,这就是一个县的范围,我想这么大比较合适。所以权威这个东西,社会是需要的,权威本身我认为是降低交易成本的制度的一个发明,我们不可能没有权威,所以我不赞成无政府主义,所以我也不赞成取消乡政府,关键是要让乡政府,我们要改革它,变革它的职能。

王鲁湘:下面进入我们另外一个环节,请您用一句话概括一下您今天演讲的主题。

党国英:我想用"相信农民"这四个字。

王鲁湘:相信农民。

党国英:谢谢大家!

陈一筠-现代婚姻向何处去

王鲁湘:"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这里是《大红鹰・世纪大讲堂》,我是王鲁湘,大家好!

  关于爱情和婚姻一直有两种说法,第一种说法叫"鞋大鞋小脚知道"。也就是说,这个爱情合不合适,这个婚姻美不美满,完全是两个人自己的事情,和别人无关,属于私事的范畴。但是还有一种观点认为,爱情是婚姻的基础,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婚姻。而婚姻是家庭的基础,而家庭又是社会稳定的基础。因此,爱情和婚姻又不是属于私事的范围,而是一个社会的范围,是整个社会所要关注的事情。

  那么今天我们请到了陈一筠教授,她对于这些事情,对于从古至今的爱情和婚姻的这种流变,和以及现代的,从西方到东方的家庭和婚姻的各种关联,她做了很多的考察,今天我们就来听听她的看法。

  简 历:

  陈一筠l940年生于四川筠连,l964年毕业于北京大学。1978年考入中国社会科学院。八十年代曾先后在加拿大和美国留学,回国后即投入婚姻家庭及其社会工作的研究,是一位具有东、西方文化素养、广博的社会人文科学知识和及富社会活动能力和国内、国际公关能力的学者、社会活动家和实干家。是中国第一位参加到国际志愿者大会的人,有中国第一志愿者之称。

  王鲁湘:您好!请坐!

  你是我们中国大陆改革开放以后比较早的到西方去留学的一批学者。

  陈一筠:对,我1978年考到社会科学院,然后1980年我就被派到加拿大去做访问学者,后来又陆续在美国和欧洲的一些国家做过一些逗留,我当时因为研究社会学,特别是研究婚姻家庭的时候,所以在中国是属于比较新的,也比较陌生的领域。可以说,从研究上来说比较陌生。

  王鲁湘:是不是你当时就非常敏感地感觉到,中国国门开放之后,从一个封闭的状态走向一个开放的状态,必然对家庭、婚姻带来一种冲击?

  陈一筠:是的,我从在国外看到的现象,就使得我想到外国先于我们发生的一些问题可能也会在中国不久之后会出现,所以我就把自己的兴趣,因为以前有研究文学的基础嘛,所以就转向研究社会学里边非常小的领域,就是研究私人领域,就是婚姻、恋爱、家庭这样的领域去。

  王鲁湘:对。大家都很熟悉恩格斯的一个经典著作,叫做《婚姻、家庭和私有制的起源》,这已经成为一部经典著作了,那么今天陈教授要给我们讲的,是延续着恩格斯的题目,叫做"现代婚姻向何处去?"。大家欢迎!

  陈一筠:我觉得婚姻家庭的主题,它是古老而又常新的,我想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自身一定是从家庭里边诞生,然后有的成长到了恋爱的季节,有的甚至成熟到了自己结婚,以及生儿育女,建立自己的家庭。那么这个过程,我想绝大多数人都是要经历的。那么在这样的一个婚姻、家庭的历史的演变当中,我不去讲太长的历史,我们现在讲的家庭是指的一夫一妻制的家庭。那在最近半个世纪以来,就是上个世纪的六十年代以来,大家知道,正是这个一夫一妻的婚姻家庭制度,在世界上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这种变化首先是从欧美国家开始的,然后我们中国改革开放之后也有一些变化的迹象,现在可以说有很多的感受,很多的年轻的朋友甚至是中老年的朋友,都感受到这种变化。这个首先是从西方国家,在六十年代,那个时候我们中国正好是文化大革命,在西方国家就发生了大规模的反潮流的运动,反传统的运动,从民权运动到妇女运动,到一些青年运动等等,他们反对的传统里边,其中就包括一夫一妻制的家庭传统。所以我觉得是西方的前卫男女们,他们确实比我们更早的痛切地感觉到,这个一夫一妻的婚姻制度对个人自由的限制。所以他们在六十年代的反传统当中他们就提出来,有没有比一夫一妻制对人的自由和张扬个性,以及满足人的性的更加人性化的,性的要求,更好的婚姻家庭制度呢?他们就开始了探索,对一夫一妻制采取了很多率先的改革的这样的行动。一些所谓的替代婚姻的模式。比如说,交换配偶,说一个配偶不够,但是要去乱吧也觉得不太好,能不能认可的几对夫妻谈判好,我们交换着用。

  王鲁湘:美国电影《兵风暴》。

  陈一筠:对,这个就是交换配偶。还有就是联合家庭,就是几家人住在一起轮流地担负打扫卫生,或者说照顾孩子等等的这些。那还有一些人索性就跟婚姻无关,也跟家庭无关,就是性俱乐部,自由的组合在一起,相互的可以发生性的关系。那么还有当然大量的人,特别是大学生群体里边就是同居,不结婚而及早的进入同居关系。这个在美国传统道德上也是越轨的,但是在六十年代就兴起了大规模的同居潮。那么直到八十年代的时候,我觉得那些同居家庭,他们说联合婚姻,还有交换配偶,还有公社,他们叫做公社,叫做性俱乐部这类的,差不多就结束了,没有长久下去,但是惟有留下来的就是同居关系。经历了这么一个十几、二十年的一个变革吧。

  那么这种变革的后果呢,它不是当时就看得出来,而是要过了一代人,甚至两代人之后,才看出来它的后果了。那么在2003年,大概是5月的时候,以美国的华盛顿大学的心理学家琼・哥德曼,大家上网就会看到这个学者,他很活跃,他是美国非常有名的研究婚姻、家庭的学者,再加上丹佛尔大学的家庭研究所的几个学者,还有密西根大学的,还有芝加哥大学的,像有一个学者是社会学家叫怀特・琳达,他们十三个学者就联名发表了一个调查报告,一个大型的学术报告,就来阐述二十多年来的追踪研究,对六十年代以来的欧美国家,特别是以美国为代表的婚姻家庭革命,所带来的后果就做了一些分析,有一本书叫做《为什么婚姻重要?》,他就做了二十一个结论,那么这些结论就涉及到非婚姻的生育孩子,那么对孩子的成长和他后来的发展带来的影响。

  另外,谈到大量的家庭解体,因为和婚姻改革风潮同时并行的就是离婚爆炸的局面,就是到八十年代的中期,我们看到一些统计数字,这个统计数字是说,八十年代中到九十年代前期,不断地在发表六十年代风潮之后的统计。比如说离婚率在美国就上升到了50%,就是以当年结婚对数和当年离婚对数来计算的离婚率就是达到了一半。那么他们用这个数字来预测,今天结婚的人将有一半退出婚姻,实际上是美国的婚姻有一半以离异告终。我1992年到哈佛大学去的时候,我见到那里非常有名的一个社会学家叫古德,他就预测说,在九十年代进入婚姻的美国青年人将有三分之二会以离异告终,当时我非常震惊的数字,而同居关系的数字是从1960年的美国有40万对同居,那么到了1990年就有400万对,到2001年就有490万对同居的关系。那么非婚生的孩子,在九十年代中期在美国达到了30%的孩子不出生在父母双全的家庭中,在英国同期的统计是40%的孩子,瑞典是一半的孩子不出生在夫妻关系里边,这样的一些数字,非婚生子女大量的增加。那么就导致了人们就疑问说,现代人还需要婚姻吗?既然这么多人结了都离婚。那么其实中国现在许多年轻人也在问,一夫一妻对我们还有意义吗?有没有更人性化的婚姻模式呢?是不是同居关系更自由、更符合人性呢?西方国家他们走过的路对我们究竟是经验呢,还是教训呢?等等这些问题就不绝于耳。在我们内地现在放了很多的电视剧,有《来来往往》、《牵手》、《一声叹息》、《让爱作主》,大家都可以背得出来很多片名,其实都在写婚姻关系是不太稳定的,都有些问题的,而婚外的情都是比较有魅力的,比较令人神往的。而流行的电影里边也写了一些歌词,说这就是爱,糊里也糊涂,这就是爱,说也不说不清楚,就说的那种婚外的关系。

  所以我觉得就造成了很多的迷茫、困惑,作为一个社会学者肯定也应该在一定的程度上回答一下这些问题。所以我今天谈的不一定就是代表学术界的共同的声音,是我个人的看法。那么我就谈这么两个问题吧。

  一个就是一夫一妻制度。西方人做了率先改革的尝试,经过半个多世纪的这种改革,按照西方国家,像琼・哥德曼这样的一些学者他们的结论说这是一场不成功的革命。那么中国我们能够在这方面的改革走多远,那我们就要了解这个一夫一妻制,婚姻制度的由来和发展。

  说起一夫一妻制,它的历史是很长了,有上万年的历史。那么人类社会,大家知道曾经是没有婚姻的,就是群居在一起的,男女毕竟有性的本能的欲望和要求,他去宣泄、去排解,当然也有本能的驱动,要去传宗接代,要去繁衍、生育。但是当时并不是人类很自觉的要求,它是一个人类本能发泄性关系一个副产品,就是会生孩子。所以在那样的一个野蛮时代,我们也可以叫做野蛮时代,就是人类的原始时期,是公社群居的,当时的婚姻没有。人类开始有了婚姻是第一个婚姻的法令,就是禁止乱伦,但是为什么人类在那么自由、宽松的,随便你跟张三、李四发生性关系都可以,后来一定要说建立一种什么制度,是因为在那样非常长的时间里面,人类就发现他们这样做的结果呢,使得他们的体质下降,使得他们无法有一个稳定的环境来培育下一代,那么好多孩子自生自灭,生下来死,一个女人要生十几个孩子能够活下来的,甚至说就只有一两个,有的甚至都没有,而且,大家想在这种没有任何规范和任何限制的条件下自由,极端自由的性关系中间肯定会有乱伦,肯定会有近亲繁殖,大家知道近亲繁殖出劣种,对不对。所以有些部族和人种,就在这样的一种性关系的极端自由没有规范的情况下淘汰了。那么人类毕竟是很聪明的动物,他一定要找到更好的方式,来保证人类能够一代一代的繁衍下去,而且他的体质要强壮到足以去抵御猛兽,打败敌人,保卫家园。要去寻找他自己生活的资料、资源,再加上养育孩子,所以人类就第一个婚姻法就是禁止乱伦了。禁止乱伦就反映在人类不许一个部族的人结婚,要族外的人结婚。族内婚到族外婚,就禁止乱伦的关系,就是有亲属血缘的人之间不能够结婚,我们现在的婚姻法还是规定了这一点的。

  然后逐渐的发展,那时候人类并不是一夫一妻,是多配偶的,只是不跟族内的人发生关系就行了,那么后来逐渐发展到单配偶婚,就是多配偶也不行,他也不能创造一个稳定的环境来保护孩子的成长。所以后来多配偶婚到单配偶婚,那么最后演进到了一夫一妻制,这是在母系社会的末期。那么人类找到了这样的一个一夫一妻较为稳定的婚姻制度,当然就有了规范、就有立法等等这些。那么这是人类经过上万年的痛苦的探索以后得到一个结果。所以一夫一妻的婚姻制度并不是哪一个皇上发明出来的,也不是哪一个智者他一拍脑袋说设计了这么一个制度,而是人类自身的实践,两性关系的一个最佳模式的探讨以后得出的一个结论,一夫一妻。它的历史大概有上万年,当然一夫一妻在它的上万年的几千年到万年的过程中,也在不断的变革,发展、完善,比如说像我们现在看到的男女平等、控制生育这些都是。教养孩子的方法,这些都是发展变化的一个结果,比如男人的角色等等。

  美国有一个历史学家,是一个文化人类学和历史学家叫考伟,他就说一夫一妻的婚姻家庭制度,不是某一个人发明创造出来,而是大自然、大宇宙,到人类两性生活的规律所决定的。

  有一个社会学家很有名叫米德,他说在我们所知道的历史记录上看,家庭一直都是人类生存发展整个社会的基础、整个社会的基石,我们还找不到哪一个民族在有效地破坏了一夫一妻这种两性关系模式之后,它还能保持持久的兴盛,他所说的这个家庭,就是指的父亲、母亲跟孩子在一起的这样的家庭,也就是我们现在说的核心家庭。所以这样的一个学者的看法我想也供我们做婚姻改革和疑问当中我们来思考,怎么去能够寻找在一夫一妻制的范围之内,来找到更佳的两性关系、生活、情感表达以及性满足的这种方式。

  所以针对到六十年代以来的半个世纪的欧美婚姻家庭的革命,它的后果的显现,特别是对下一代的后果,他们就调查到了在单亲家庭,包括离婚的和没有结婚就生孩子的家庭当中成长的孩子,他们后来的健康的状况、经济保障的状况、学业的情况,以及他在工作上的晋升的情况,甚至包括他自身将来结婚成家,以及这些人的疾病和寿命的夭折的状况,都大大地恶劣于,就是父母双全的家庭成长起来的孩子,这些具体的数字非常多非常多,书里头是提供了很多大量的数据,大概就是总的说来是这样的。

  另外,还有一项调查,是对三万个同居者的调查。就是经过同居而结婚的夫妻比没有经过同居和试婚而结婚的夫妻的离婚率要高40%,因为这也是一部分的调查,我不想说它代表整个的学术界,但是有这样的统计数据,它也是经过一些科学调查出来的,那么这样的结论。直到九十年代的中期,欧美国家,特别是以美国为代表的青少年的问题愈演愈烈,吸毒了、酗酒了、自杀了、凶杀了,我们在报纸上经常可以读到这样的枪杀事件,大概是1991年吧,我记得纽约一所中学发生了枪击事件,伤了十二个人,之后就不断的校园响起枪声,这样的暴力事件,一直到未婚怀孕生育的少女妈妈,还有这些社会暴力等等的出现。那么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其中家庭就难辞其咎,家庭的原因,当然不是说这些不良的家庭,比如说单亲的家庭或者离异家庭的孩子一定不好,但是从这些发生越轨犯罪的孩子吸毒、自杀,以及发生暴力的孩子当中,确实单亲家庭的孩子占的比例比完整家庭的孩子要高,这个跟他的家庭的经济收入和家庭的阶级等级甚至都不是很大的相关性,确实跟是不是跟这个家庭是由父母双全来培养孩子长大成人,这个过程是有关系,跟孩子的社会化的过程、家庭环境有关系。

  所以在1997年我看到了一篇文章,是叫晋思迈斯特这样一个教育学者,他团结了一批人写出来,他就说层出不穷的青少年犯罪构成了美国的社会危机,那么这些青少年的犯罪,以及青少年其他的不健康的行为,包括非婚怀孕打胎,包括吸毒等等,他说解决这些问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根源,一个根本的对策,就是重振美国的家庭,他说如果一个家庭不能对他的子女承担责任的话,无论社会用多少高昂的代价,警察、监狱、法庭、戒毒所,都不能够取代家庭的功能,不能够弥补家庭渎职的后果。

  所以我个人的看法和我在学术界的一部分同仁,包括国际上的同行的看法都是说,在二十一世纪,当人类在二十世纪、十九世纪创造了高度的文明,物质文明的基础上,我们再来讨论二十一世纪生活方式的时候,我们第一个要考虑的就是两性在什么样的一个关系里边去生活。那么我们人们更关心的,因为我们说二十一世纪是以人为本,我们的口号提得很响,是吧,当你有了相当的物质生活的时候,你再关心说,我快乐吗?我幸福吗?我的家怎么样?我的孩子怎么样?我的那一半怎么样?我跟他在一起快乐吗?我们吵架是什么原因?我们能不能改善一点呢?就会问自己这些问题。所以二十一世纪,当人们回过头来关注自己生命的质量,关注自己的精神、情感生活的时候,人们不可回避的一个事实,就是我们用什么样的婚姻关系来支撑我们人这么漫长的一生。

  那么在我跟中国的朋友,跟我们国内的一些青年朋友、中年朋友接触当中,人们最困惑的就是一夫一妻的婚姻制度,发展到我们中国以及全世界大多数国家的今天,是自由来选择配偶和浪漫的来结婚,那么人们就问,说为什么今天自由的选择配偶,和浪漫爱情的一夫一妻的婚姻制度下,有这么高的离婚率?大家知道我们中国现在的离婚率嘛,按照当年结婚对数和当年离婚对数的比来计算的离婚率,在北京是超过25%,在上海大概是30%左右,这里头有一个特定的情况,就是我们的人口基数的不稳定,就是从七十年代后期的计划生育到现在,九十年代初,大量的计划生育出生的孩子进入了结婚年龄,但是他们的人数一下就减少了,所以说结婚的候选人减少,而离婚绝对的案件就增加,所以这个跟欧美国家的50、60%的离婚率是没有什么可比性的。但是就我们中国的,跟过去我们自己的记录来比的话是大大地提高了。离婚率的上升,那么有些人就问,自由择偶和浪漫爱情,为什么不能够保证婚姻成功,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所以我们在研究当中,请很多的心理学家跟社会学家一起来研究这个问题,你就发现了自由选择配偶它是有很大的风险的,就是机遇的风险,变化的风险。

  比如说我十八岁选择配偶,我开始选,当然我们有的人是十二、十三岁就开始选了,现在中学生也蛮有意思的,也开始在写情书了,也开始在约会了等等。但是正而八经地来说作为选择配偶的,这样一个有意识的、有目的性的大学生开始比较合适了。那么从十八岁选,选到二十五岁结婚,你可能在三个、五个、十个、八个当中选过了,但是你只选到较好的一个,你不能选到最好的一个。当你决定和谁结婚的时候,事实上还有大把的候选人没有出现在你眼前,你选不到。于是你结婚三年、五年之后,你又去了更多的地方,你又见识了更多候选人,你又提高了自己的眼光,你发现在他们当中可能有、一定有,比你当初选的那个候选人更优秀,于是呢,你有什么心态吗?相见恨晚,早点儿怎么没见到你呢,真是晚了,我都有主了,都有孩子了。相见恨晚这种心态,就足以使一些人后悔,就足以使有些人鼓起勇气做第二次的选择,于是他们就淘汰那位相见恨早的。这就构成,大家看自由择偶,在一夫一妻变革之后,越来越进步的今天,我们去掉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非常地自由,但是自由所带来的并不是一定,你就把当初自由的选择能够维持到底,那么这是一种风险。那我的一个朋友曾经就到我这儿来吃饭的时候跟我说,带着他的太太,喝多了酒,男人举起杯来,酒后吐真言,说我提议,为我相见恨晚的那位别人的老婆干杯。

  其实很有意思,这是心理学啊,你没有可能说,你选到最好的一个,但是你别着急,你不是十八岁选定了,二十五岁结了婚,你的二十八岁有相见恨晚的一位嘛,到了三十八岁还有相见更晚,到了四十八岁还有相见再晚,生命不息、探索不止。所以同学们也好,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我想绝大多数正常人,正常的男女,如果你还有那种情感上的敏感性,你还有那种审美情趣,你都会在你生活当中不断地发现,相见恨晚、相见更晚、相见再晚,对不对。所以那位朋友当时说了这句话以后,他的老婆就大不高兴了,兴师动众、大动干戈了。我当时就劝她,我说你不要那么在意,这种话只是说出了一个人间的真理,人的情感的真理。看我丈夫在一边,一杯接一杯,不知为谁干,他没说出来就是了。

  我想每个人都多多少少有点儿相见恨晚的经历吧。

  另外就是浪漫爱情,浪漫爱情不等于幸福的家庭。如果你去问那些离婚的,找第三者的,婚外情的,你说你当初跟你的配偶有没有过浪漫爱情,他说一定有过。为什么不能把浪漫爱情进行到底呢?这就涉及到心理学家、社会学家所探究的浪漫爱情究竟是什么?浪漫爱情第一个问题就是性的冲动,因为许许多多的孩子,什么时候开始浪漫?现代人对爱情的最大一个误解就是以堕入情网就是爱情,我爱上了。其实堕入情网,对很多年轻人,甚至于说成年人来说,他都是在性动力的驱动之下堕入情网,但是性大家知道,作为本能,人,他也是有性本能的部分嘛。那么它是召之即来呼之即去,一旦满足即告消失的。所以浪漫爱情它非常地短暂,但是婚姻关系却要天长地久。遗憾地说,我们有太多的,包括欧美国的青年人,是在性的冲动和本能的层次上,决定了两个人要在一起,在一起的最深层的动力就是性,对不对。这一点我觉得越是年轻的,现在少男少女正在堕入情网,他们说的我爱你,说的是爱,指的就是性,性冲动。因为人到了这样的年纪嘛,同性相斥异型相吸,性的吸引,带来的这种冲动。那么浪漫爱情呢,还有他的主观性,由于跟恋人在一起,觉得天空都特别蔚蓝,阳光都特别灿烂,一切都那么美好,这就是主观感觉,这个心理学家非常细微地研究了,浪漫爱情带来的心理动力,他极大的调动男人和女人的心理能量,让他不知饥饿、不知疲劳、不知寒冷,大学校园一对一对的恋人,可以在零度的温度,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从早坐到晚,不觉得冷,还觉得热。

  王鲁湘:也不感冒。

  陈一筠:也不感冒,对。也不饥饿,爱情能充饥。

  王鲁湘:对。

  陈一筠:然后浪漫爱情还有虚假性,情人眼里出西施,看到的他,因为你看到他都是展现最光明、美好的一面,但是人他都是双面人、两面,所以说现代的婚姻,它这种浪漫爱情,使得你看到了一些虚假的东西之后,结了婚以后,你跟他结婚,你就建立在一种假设的上面,一种假象上面。结了婚以后,你一定要看到他不美好的一面,这时候你会觉得后悔,当初怎么回事,看到的他和后来看到的他不一样。所以我们经常也在跟年轻的朋友说,你结婚以前要瞪大两只眼,结了婚以后要睁一眼闭一眼,因为你要看到真相。所以这些心理学的特点和社会学的特点,就决定了浪漫爱情它真的不是特别能够靠得住的。所以台湾有一个作家叫罗兰女士,她就说了,她说浪漫爱情就像电光火石一般,一闪即过,你捕捉到过就算拥有了。如果你期待浪漫爱情结成的婚姻,那你就要加进许多强固剂,比如说道义、责任、良知等等的。如果浪漫爱情只是短暂的激情的话,那么夫妻之情便是另外一种,那就是同船过渡都是缘分的认可,那就是两个人决定相互拯救去渡过后半生的艰难坎坷、痛苦历程的这种决心,如果没有这种信念、没有这种决心,那这个浪漫爱情很难保证你把婚姻进行到底。正是因为这样,所以人们对一夫一妻制的疑问,并不是来自一夫一妻的婚姻关系本身,而是来自我们现在的从恋爱择偶的模式开始所带来的一些心理学风险。

  那么婚姻本身还有些人去谈到性,性的自由。性,它是人发端于我们自己的本能,那么也应该在婚姻里边是很重要的。性,夫妻关系不同于任何其它关系的一个重要的方面,就是它有性这一点。它跟其它的两性之间不一样,可是性从本能上、从本意上是求新求变的。人的性,为什么有的人很困惑,说我结婚之后,我怎么就会对我的配偶久而久之,就像你说的审美疲劳,也有人说心理疲劳,这是两性之间的性疲劳。所以说有的人他以所谓的情的帽子去找的,其实是一个带来新鲜刺激的性的伙伴,从本质上是这么回事。要把性限制在天长地久的夫妻两个人的婚姻当中,确实可能不适合人类对这种个性解放和自由的追求,但是我刚才讲过了,人类社会曾经经历过所谓的符合人最大本性的时期,其结果是有些人种绝灭,那么人类为什么要找这么一种方式?所以大家就看到人类文明其实每一个过程,包括一夫一制度的建立、发展的巩固的过程,他都是对人的本性上的自由的一个不断的约束和限制的过程。所以人类文明的过程,整个过程,我理解就是在不断的限制着你各方面的本性上所追求的那种自由,而又给了你另外一方面的补偿自由。比如说你可以坐飞机很快去到另外一个地方,这给了你更大的自由,但是你要受到空中管制,对不起,今天天气不好,你要停飞。也许你坐火车可以去的地方,坐飞机就去不了,今天。总是在这样的得失当中去发展人类的文明的。

  那么从性来说呢,有些人说,由于性在配偶之间有一夫一妻制度来限制,没有意思了,就是没有新鲜感了。这个从性的本能上确实它是求新求变的,而婚姻制度要求你天长地久,这个非常矛盾。那么人的性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个性,作为一种本能、欲望,它是不受你的大脑支配,它是不由你的意志力来决定你有性的感觉、有性的冲动,有性的欲望,有宣泄的要求。但是人用什么方式去宣泄性,确是由你意志力来支配的,由你的意识、由你的观念来决定了你的行动。因此,一夫一妻所提出来的道德和法律,包括我们中国最近修改的婚姻法规定,就是禁止有配偶者在婚外与他人同居,也就是把你的性限制在你的配偶生活之间。当然你没有结婚以前,法律上没有做限制,但是结了婚以后需要做限制的。那么这种限制,其实可不可能让人达到这个限制?现在很多年轻的朋友提出来能做到吗?所以他就不敢结婚、懒得结婚、害怕结婚,因为它限制你的性自由。

  其实性,它作为一种人的本能,它跟吃饭和睡觉的本能,也是一种本能,但是它有相同之处,也有不同之处。大家知道,一个人如果说,三天不吃饭,五天不睡觉,你肯定要生病,你再长的时间你就要死亡,对不对。而性它又没有这方面的特点,性可以延搁,可以推迟、可以消解、可以释放、可以转移,所以说它这种性的本能是这样一个弹性的,所以人类就有可能比控制吃饭、睡觉,更好的去控制自己的性的欲望,那么这就使得一夫一妻的婚姻把性规范在一夫一妻婚姻关系之内提供了可能性。这是来自于人,他有意志力去控制的性。所以说这样来看一夫一妻,使人去追求一种社会的、他人的、后代的和自己长远的一个人生的利益,使得一夫一妻作为性关系的一种规范,它也可能存在下来。这些问题,当然涉及到婚姻家庭的还有很多,只不过是我自己在研究,特别是在我做十年,1988年到1998年的十年的咨询当中,经常接触到的朋友们提出的问题是关系爱情和性和婚姻之间的冲突,那我就做这一点点解释,因为时间就不是很多,如果朋友们有什么问题,我们再继续来讨论好不好?

  王鲁湘:好,谢谢陈教授!

  陈教授,我先问个问题,在同学们问问题之前我先问一个问题。

  就是刚才听了您的演讲以后,我感觉到您有两个基本观点,一个认为,所谓的文学中间、诗歌中间描写的那种爱情,实际上是不存在的,因为它的基础是性,是性冲动。

  陈一筠:其实过去有些文学作品,它没有写到性的层面深处,它就写到情感层面。

  王鲁湘:但是再通过心理学这一把解剖刀一剖的话,其实那个伪装就剥掉了。

  陈一筠:不是,很多文学作品其实写的就是没有完成的爱情。完成的爱情,大家注意到文学作品当中很少去写,夫妻之爱很少去写,所以写的都是那些没有婚姻的爱情。

  王鲁湘:然后您的观点中间认为婚姻和家庭可以和性,也没有太大关系?

  陈一筠:婚姻和家庭和性不能说没有什么关系,性在一个夫妻的生命,婚姻生命周期上的不同阶段它的重要性确实是不一样的。

  王鲁湘:如果说,比如说一见钟情以后,然后有那种冲动,然后两个人在社会各种道德规范的约束之下,不得不去履行一个婚姻手续,否则他不能有性,因此他们去履行了一个手续,然后成为了一个合法夫妻,也就是可以合法的有性。那这个过程按照您说的,其实它是一个阶段,这个阶段过了以后他们就开始疲劳,疲劳以后这个家庭还在,这个婚姻还得维持,而且不能在家庭和婚姻之外再去有一个重新兴奋起来的一个性,它必须继续疲劳下去。

  陈一筠:对,这个问题我觉得,最近欧美国家我看到,在研究我们中国还没有做很多的实验,爱情是一种科学实验,就是说夫妻怎么样去把爱情能够保鲜,让夫妻之间能够继续保持新鲜感、保持兴奋,那么他有很多技巧来告诉你,就是包括,因为人的生命有四个组成的部分,物质的、心理的、社会的、精神的。他认为就是说,在物质的这个层面上,在本能的意义上,跟一个陌生的人,和跟一个朝夕相处非常的熟悉的人之间,那么跟陌生人之间的两性,很容易产生,磨出火花,而跟熟悉的,别说是夫妻,你看你跟相处很长久的办公室的同事,你都不容易有这种激情,往往是一见面的异性之间处于感官刺激的激情更强一些,所以说物质上是这样的,但是人还有社会的层面,还有心理的层面。

  那么社会层面就包括文化、道德、教养、涵养、修养这一层面,那还有心理上的层面,就是他有一种合法的快乐,就是他不带来压力的这种快乐的享受。还有在精神的层面上,他觉得我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包括我这个婚姻还有什么意义。那么如果人是从全面他存在的层面上来看,他不是去追求在我本能的意义上。说我结了婚以后,我们疲劳了,两个人没有什么激情了,我就可以在婚姻之外去找一个所谓有激情的人来发生性的关系,它不是这样的。

  王鲁湘:那么您认为有效的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是不是推迟婚姻?比如说到三十五岁以后再有婚姻,三十五岁之前只有性?

  陈一筠:事实上世界上也没有这样的结论,学术研究没有这样的结果。那么我们也有看到那些金婚的夫妻,从一而终、白头偕老的夫妻,既有在十几岁就结婚的,也有在二十几岁、三十几岁结婚的,这不取决于你什么时候结婚,这取决于你的价值理念,我觉得是这样的。

  大家知道夫妻在一起有许许多多的内容,信守承诺,两个人相互扶助,就像罗兰女士说,相互拯救去渡过后半生。两个人生儿育女、同甘共苦、同舟共济、相依为命,这些内容要比性的冲动和享受要多得多、长得多的内容。否则我们就不能解释,为什么夫妻结了婚以后,可以分居两年、三年没问题。没有性,但是他们的感情会小别赛新婚。人都这么说。这个性是婚姻生活的一部分,不是它的全部。我是这么来理解,当然不同的人就会有不同的理解。

  王鲁湘:所以金庸先生就跟我说,他说中国文化中间你找不到爱情两个字,在中国的古代的诗歌、文学作品中间,你找不到把爱和情连在一起拼成的这样一个,我们现在大家都非常熟悉的爱情这个词,但是有一个词非常普遍,叫情义。他说中国文化可能更讲究的是一种情义。情,你可以狭隘地理解为,由性冲动来的那种一见钟情也好,堕入情网也好,或者说更恒久、更稳定的,你说的那种爱情,或者包括夫妻之情也好,但是好像中国文化中间更强调是义。义的话,我们当然也可以翻译成现在的词语叫做责任感,但实际上好像比责任感这个词还要更丰富一些。所以金庸先生实际上讲的就是说,如果一见钟情做不到,白头偕老也很难,那么最好的爱情就是彼此之间有情义的这种爱情。

  陈一筠:你要说用情义两个字,我没有去研究过这个。但是我觉得西方人现在也意识到婚姻是什么,我记得前不久我跟一个美国的华人学者讨论,他说婚姻的白头偕老、幸福美满,就是从友情、到爱情,到亲情,再到真情的一个情的发展过程。

  王鲁湘:好,下来我把问题开放给在座的年轻的朋友们,我想年轻的朋友们会有很多的困惑和问题要问。

  观 众:陈老师,您好!我想问一个问题,现在不管做什么事,都愿意说一句尊重人权,我想爱也是一个人基本的权利。但是这种很基本的天性,往往也会受到一种社会约束的影响,比如说在前一段,就是说北京它出台政策,就是说把婚前的检查作为一项自愿行为来进行认可。那么我就想问一下,就是说在社会约束与这种对人的这种天性之间最佳的一种协调的状态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陈一筠:我觉得我们已经经常就说人权这个字,婚姻它其实就是把人的权利加以了肯定,但是也加以了限制,这是一种社会关系,如果你只是说我的性权利,我的性,我想跟谁发生性的关系的话,那么可能所有的国家的法律还规定了未成年人的保护。除此以外,比如说我们中国的刑法规定,十四岁以下的少女,如果成年人跟她发生性的关系,无论你是什么情况下发生的,都视为强奸,这是有规定的,那么除此以外没有规定。然后就是婚姻里面有规定,就是已经结婚的人不可以在婚姻之外发生性的关系,那么这是一种受社会保护的,社会关系的一种界定。

  那么还有的人讲人性和人权,其实也是讲的,我觉得任何的人权,它都是要有一定的社会背景的,它也有一定的社会制约的,因为你的权利相对的就是你的义务,你的责任。我不相信世界上会有那种没有义务、没有责任的纯粹的人权。所以你说婚检取消,比如说,就是强制性的婚检取消,其实是把对一个人的健康的责任,和对你配偶的健康的责任,赋予了你自己,你自己去尽这个责,自愿去选择,这个也是我觉得我们变化的一个过程。从行政性的强制、国家的强制,到你个人去决定自愿的婚检,这个我觉得对公民的道德意识和义务、责任的意识,跟权利相对,我把婚检的自由权交给了你,但是我把婚姻的健康的责任,我赋予了你自己,我觉得是这么理解的。

  还有的人提出来不是人权是人性,说是不是不要婚姻或者是任何法规和道德约束的性,它更加人性,那么人我觉得就是有两重性,一个是生物性,一个是社会性。如果从生物性来看的话,人性说实话跟动物性相差无几,但是从社会性来看是动物没有的。那么我们人性要不要包括社会性呢,如果包括社会性的话,那就是两性关系它所带来的社会后果,包括生孩子,包括你对对方是伤害、是有利,而对你自己的身体有害、还是有利,这些东西都涉及到人的社会性,那么这个是受到道德、法规和别人利益的一种约束的。就算是在大学校园里面的同居,那你也要考虑到对方他自愿不自愿,我这个行为下去对他是有害吗是有利,对我自己是好吗还是不好,这些都是人性,这是人的社会性来决定的。我是不是这样来回答,你能够明白呢?

  王鲁湘:好,这位女同学。

  观 众:陈老师,您好!刚才您说的,作为一个人都是有人的自然属性和社会属性,我想如果把一个人的性归结为他的自然属性,而把他的理智更合适的归为他的社会属性,那难道一个人同时具有这两种属性,就应该用他的社会属性来压抑他的自然本性吗?可能正是出于这一观点可能是去年的时候,引发了一个全国的大讨论,就是尤其在网上更为传遍的木子美现象。就是当时是,我觉得是前些年是国人讳莫入深,性的问题,到如今可以公开在网上就引发一个全国范围的讨论,有些人说这是一个文明的进步,有些人说这种现象是一个文明的退步。我想问陈老师,您对这个问题如果做一个价值判断或者说是道德判断,您是怎么看的呢?谢谢!

  陈一筠:你刚才那个说法我想纠正一下,不是说性属于人的自然属性,而道德、理智属于人的社会属性,而是性本身就有两种属性。作为生物学的人,他的性有本能的欲望、冲动,作为社会的人,他对性要加以服从社会规范的宣泄的方式,我觉得在性的层面上它就是两个属性。

  那么作为人,你是自然属性,是克服了你的社会属性,还是用你的社会属性来规范你的自然属性,取决于人的人格的成熟程度,取决于他社会化的完善的过程。那么一个人从小孩儿生下来,一直到长大,到老,到死,就不断地在丰富自己的社会性,而制约自己的生物性的这样的一个过程,我觉得是这样。所以我相信现实生活当中,也有个别少数的人,我们看到那些黄片、三级片里边,一大堆男男女女在一起做那种事,有的时候我也搞不清是动物世界,还是人类,我不清楚,我有时候也很迷惘,但是我相信人类当中,确实有少数的人,可能他们没有完成他的全部的社会化过程,他还没有完全从一个动物变成人,可以这么说,这个我觉得现实生活当中是存在的。因此,我们也不能去指责他,他需要进一步的学习社会化的过程。所以木子美我不管她这个故事本身有多大的真实和虚构,或者是说她的目的是什么,至少我想作为一个有着高度社会性,就把自己的整个社会化过程导入跟社会文化相整合的一个男人和女人,一个成年人的话,他不会那么去做的是吧。至少是不值得倡导的。

  科学研究它讲的是一般,他不讲个别,现实生活当中也存在着例外,也许木子美是一个例外。

  观 众:陈老师,您好!刚才在您的讲座中提到,人不能打破一夫一妻制的主要原因就是在于对后代的一种抚养和成长的问题上,就是说如果我们现在能不能这样理解,就是说如果我们建立一种社会模式,这种社会模式是能够用一种社会关爱来取代这种对孩子的那种家庭关爱的,那么是不是说,如果说这个模式建立以后,这个一夫一妻制就可以打破了呢?谢谢!

  陈一筠:在美国人七十年代的试验里边,他们的群居公社,就是在群居公社里面的男女发生了关系要生孩子,而且这个孩子不知道是哪个男人的,于是他们就有一个委员会来抚养这个孩子。

  在以色列大家知道,也是有这种公社制度,生的孩子是公管的,但是可惜的是,无论在以色列,或者是美国七十年代初的试验,最后的结果就发现,这种血缘的认同,和亲生的父母来抚养孩子和社会共管是不一样的。孩子的感觉和孩子的表现行为、责任,这个父母对孩子尽的责任是不一样的,所以最后就没有成功。那么社会来抚养,代替亲生父母的抚养,我觉得对孩子来说绝对不是一样的。我想在座的朋友,如果你都有亲生的父母,或者是你有继父继母去比较的话,尽管继父继母可能双倍的对待你的爱,但是可能你体会到还是有不一样,这是一个。

  另外,你说一夫一妻制,他纯粹就是为了养育后代,有的人说我不生孩子,我能不能去不断的去发生婚外的性的关系,其实婚姻作为一夫一妻,他要繁衍后代,保护后一代的成长和健康是其中的一个目的,也可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目的。因为人类的生产有两种,一种是人口的再生产,一种是物质的再生产。人口再生产,不光是你生下孩子,你还要养育、教育,把他的素质培养到足够对社会的需求,这是很重要的再生产的保证,人口再生产的保证。

  另外一个,对夫妻的情感安全的保证。也许年轻的朋友不是很体会这一点,那么如果你去调查,很多金婚、银婚过来的夫妻的话,他们就觉得这个人的安全是非常重要的,在什么样的关系里边能够最安全、最幸福,最能够保障你去走完人生的路,因为人不是活到你二十岁、三十岁,你要活到你的风烛残年,甚至你需要临终关怀,那么这样的一些关怀是不是都可以全部用社会来提供呢?在北欧的国家是社会福利非常高的国家。目前他们已经呼吁说,社会不能够承受,由于家庭不能提供的一些关怀,而由社会来提供的成本,已经承受不起,福利国家的危机。那么中国是一个世界上最大的人口的国家,我们能不能够想象,就是用社会的关怀,包括不光是对孩子,包括对男人、女人、老人,这样的一些关怀,全部用社会来关怀的话,就是在物质上我们承受了,那么在精神上、心理上仍然是不一样的。所以说这个天长地久的夫妻恩爱,就像你说的情义的关系,不仅对孩子是一种安全保障,经济保障、物质保障,而且对夫妻本身也是一种心理保障、精神保障、健康的保障,这也是夫妻本身需要的,如果仅仅是为了孩子的话,我想这个婚姻它不是完全意义上的幸福的,幸福感是不完整的。

  王鲁湘:下面一个问题,请陈教授用一句话来概括或者总结你今天演讲的主旨。

  陈一筠:我自己没有什么特别精彩的话,我就借用美国西北大学心理系主任黄为仁博士的一句话,就是一个人的一生中,没有任何成功能够弥补家庭的失败。我希望在座的所有的观众朋友都能拥有一个美好的婚姻,幸福的家庭和培育健康的下一代。谢谢大家!

  王鲁湘:谢谢陈教授精彩的演讲和她最后的吉言吉语,也感谢中国人民大学的师生和电视机前的观众,下周同一时间,欢迎收看《大红鹰・世纪大讲堂》。再见!

陈淮-2004年中国经济可否有悬念

王鲁湘:"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这里是"大红鹰・世纪大讲堂",我是王鲁湘。

  说到2003年的中国经济形势,基本的评价是一片叫好,虽然出现了SARS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状态,但是中国经济很快地恢复到了一个正常的轨道。对于2004年中国经济的展望,现在国内和国际上也有不同的看法和声音,但是好像主流的看法是,中国2004年的经济,在一个新的规模和台阶上头步入了一个良性的循环。那么,2004年的中国经济是不是就没有任何悬念了呢?今天我们请来了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市场研究所的副所长、中国人民大学的博士生导师陈淮教授,他今天给我们讲演的题目是"2004年中国经济可否有悬念"。

  陈淮简历

  1952年2月生于北京,1987年在中国人民大学获博士学位,1993年获研究员职称,为国家级有特殊贡献专家,现任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市场研究所副所长,中国人民大学博士生导师;曾于1987年至1989在日本东海大学作访问学者,1992年至1993年在美国斯坦福大学作客座研究员;出版有个人专著十余部,公开发表论文数百篇;主要研究领域:工业化理论、产业结构理论、区域经济理论、人口就业理论等;

  王鲁湘:陈教授,您好!

  陈 淮:谢谢。

  王鲁湘:请坐。现在介绍完您的简历以后,我有这样的一个印象,您是一位经济学家,因为我是搞哲学的,哲学家对于数学的东西、对于数字的东西特别模糊,甚至不感兴趣,不是说所有的,几乎90%的哲学家,可能记不住自己家里头的电话号码,但是我想问陈教授,数字对您肯定非常重要?

  陈 淮:应该说数字既重要也不重要,如同哲学和数学之间的关系一样,它们之间既像你说的哲学家记不住数字,但是它们有个共同之处,就是高度抽象,去掉一切表面的、形式的东西。

  经济学也是一样,一方面,我们要求数字,增长百分之多少,这0.1个百分点,可能有很深的意味。但是另一方面,经济学又格外讲究模糊,因为我们很多时候,并不是像做物理或者化学的实验一样的,在某一个加工精度,或者某一个温度上就会有什么样的变化。实际上有的时候很多事情是一个区间,而且很多区间也不一定就意味着,这样就是好,那样就是不好。光洁度高就是成本高,但是质量好,不一定的。你说增长10%,它也可能是个良性区间,增长1%,也可能是一个良性区间,没有办法判断说10%就是好,1%就是不好。

  王鲁湘:也就是说经济学家对社会上的经济现象说好和坏这个词的时候,一定要特别谨慎。

  陈 淮:应该说并不是谨慎的问题。就是我们判断的时候,第一个增长是不是和我们整个大环境,这个环境我指的是自然界环境,周边增长环境,以及全社会各个利益群体之间的关系,是否处在协调状态。即便我们增长得很快,但是某一个局部特别不协调了,那么也是一种坏。

  王鲁湘:我看您的长相是一脸的福相,是不是在您的求学经历,包括后来的工作和研究的经历中间,是不是也是像看上去一样的一帆风顺。

  陈淮:应该说我这个年龄是最不一帆风顺的一代人,应该说我们是上山下乡的一代。我是老三届的尾新三届的头。什么叫老三届的尾呢?就是文化大革命爆发那年在中学上学的,高中、初中这六届,六年的人,我是最后一届。新三届,指的恢复高考以后,1977年第一届考上大学的那一年。我们经历过上山下乡,经历过社会最底层的磨炼,经历过我们社会天翻地覆的改革过程。

  王鲁湘:那我俩的经历可能彼此有点相象,除了我不是老三届以外,其它的我跟您都一样,我是新三届。今天,陈教授演讲的题目,听上去像一部美国大片。下面就让我们用看一部美国大片的心态来听陈教授给我们讲,"2004年中国经济可否有悬念"。欢迎。

  陈 淮:有没有悬念这个题目出得挺好,因为经济运行这件事,一方面在任何国家,它稳定的运行都是一种良性状态的标志之一。但是另一方面,如果没有悬念的话,变得很刻板的话,这个经济往往它也容易让人们感到沉闷,反而容易是矛盾爆发的一种迹象。应该说2003年,如同主持人说的,我们中国经济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好成就。我们这一年用"世所公认"这四个字,中国是非常担当得起的。包括对中国怀有敌意的人,那些在2001年造出了"中国崩溃论"的那些学者们,国外的学者们,在2003年也在纷纷说,中国的增长速度肯定是低报了,又造出了"中国威胁论"的说法。我们不管他怀有什么样的立场,至少中国在2003年的经济快速发展是一个世所公认的成就,这里面有很多的数字,如同刚才我们主持人所说的,可以说明这个问题。我们在这一年GDP的增长,取得了(预期)8.5%。我们的国民收入,我们的重要的工业产品产量,以及人民收入增长速度,确实也都是取得了非常不俗的成就。

  我们关键是想说2004年,2004年我们大约可以给大家一个基本的判断,2004年中国经济肯定是一个好年头。我们说肯定是一个好年头的意思就是说,出现不确定,或者说与我们的预期出现较大差距的可能性不大。为什么说2004年中国经济还将肯定是个好年头?如果不出现大的灾变,我们有以下理由说,2004年中国经济是个好年头。尽管刚才主持人讲了,2003年的时候,很多学者,我们质疑中国是不是走得太快了,有没有不平衡、过热了;一些产业规模扩张是不是会导致一种过剩的状态。两个方向的,过剩和通货膨胀的这种警告,确实这种声音都有。我们说2004年,肯定是个好年头,我们先得看一个周期。

  中国经济正运行在一个什么样的状态下?中国经济正处在一个良性增长过程中的上升阶段,这个判断很重要。我们说你现在摔了一个跟头,鼻青脸肿,还不能说明这个问题,摔得这个跟头重要不重要,大不大?说你才十八、九岁,无足轻重;如果是八十岁的人,即便摔起来掸掸土,觉得没什么,咱们也得赶快上医院。中国经济处在一个上升的过程中。我们1992年的时候,中国经济当年的增长率是14.2%,在以后连续6年的过程中,我们的国民经济每年的增长速度,是以平均一个百分点的速率下滑,连续六年的下滑,到1998年的时候滑到了7.8%。

  画一条曲线应该说已经很清楚的看出,在比较长的周期内处于下降的这么一个势头过程中。从1998年到2002年,或者2003年,我们始终徘徊在7%到8%这么一个区间。用股民的话说,叫做低位盘整。我们又经过了一段时间的这么一个反复的、比较狭窄的区间内的整理过程,到2003年中国经济出现了强劲的反弹势头,(预期)8.5%的增长速度,甚至还略高。我们说,实际上从一个长周期看,我们有理由相信,中国经济应当走入一个上升的阶段了。这是我们(的第)一个理由。

  第二个理由,最重要的是,这个上升并不是像1998年以来我们依靠政府,积极的财政政策,像政府带头花钱,或者大量的基础设施投入,来刺激、带动投资需求,或者通过连续的降息,或者其它的一些政策性的动作,鼓励老百姓花钱,来扩大消费需求,通过提高出口退税率来刺激出口等,这些政府政策刺激下的增长。在2003年,明显的表现出来的经济增长的内生的因素非常强烈,我们列举几个例子。

  一个,是我们经济增长带头产业已经明显显现了。比如说汽车,在2002年,中国的汽车产量和2001年相比增长了36%,其中轿车一项,增长了51%。2003年初的时候,很多专家说,上一年的汽车增长太快了,今年肯定是个回落。2003年,我们大致可以估计,目前还没有十分精确,但是有把握地说,光轿车一项,和2002年相比,我们增长在80%以上。

  王鲁湘:差不多翻番了。

  陈 淮:差不多要翻番。我们上一年,2002年卖出了一百万辆轿车,估计2003年要卖出180万辆以上,光轿车一项,我们很多工业部门都已经出现了明显的生产规模扩张,这样的势头。

  陈 淮:另外一个方面,我们刚才说到消费这个问题。消费这个趋向已经出现了非常强劲的消费结构升级的这么一个变化趋势。比如说,人们花在劳务性产品上的这种消费,消费构成越来越多。什么叫劳务性产品呢?旅游,到餐馆就餐以及人们参加很多业余的学习班,实际上都是在消费劳务产品,这是人们消费结构明显升级的一个重要变化,也就是说我们扩大内需,不是靠老百姓原来一年买三件衣服,现在一年买四件衣服。在原有消费结构构成下的扩张了,新的消费需求已经养成了。我们用民航总局领导人的话说,从7月末,尽管我们上半年有SARS疫情,7月末到10月初这一段时间内,民航的客运量,天天都是黄金周,和2002年的黄金周相比,每天都是黄金周的客运量。

  这个事也在去年上半年,我们SARS疫情之后的时候,国务院的主要领导同志曾经开了个座谈会,请了很少的几个专家来总结一下,我们SARS疫情的影响以及后半年的走势。其中我就提出了一个看法,我说老百姓的消费结构变化,是最根本的,我们对消费这个因素判断的依据。SARS打击不了人们的收入水平,这个收入水平客观决定的这个消费结构,它就不会变化。也就是说,老百姓一块钱里有几毛钱要花在劳务性产品上,决不会因为SARS而改变。上半年没花,下半年一定要花出去。尽管张三跟李四、李四跟王五没商量,但这是客观规律决定的一个消费结构。果不其然,我们下半年,上半年疫情影响非常大的餐饮、旅游等这些,客运、交通都表现出非常强劲的反弹趋势,而且老百姓的消费结构变化,也不仅仅是劳务性产品,也包括自己生活质量改善中很多客观要求。

  比如说最近,大家注意到缺电这件事。缺电这件事其中一个因素,老百姓的电热器具用得越来越多了,不仅仅是从用冰箱、彩电,到发展到用空调,而且在过去一两年中,人们从夏天用空调,发展到冬天也用电热器具去取暖,不仅北方地区用电热器具去取暖,长江沿岸,从武汉,到南京、到上海这一线,人们也不肯忍受冬天那种阴冷、难过的室内气温,也纷纷采用电暖器、空调,来改善自己室内的环境。这些升级都表现为,我们经济内生的变量非常强劲,我们有理由认为这个势头绝对不会在2004年它就嘎然而止,因为我们刚才说,它是客观规律决定的。

  第三个因素,我们判断它没有多大悬念,或者说2004年是好年头,是因为全世界的经济,全球经济,都也同时出现了明显的复苏和高涨的这么一个势头。很多重要的经济区域,在2003年的后半年都表现出很好的向上的这种趋势。比如说美国经济。人们预测美国经济有可能在后半年达到4%的增长速度。而且在我们周边的东亚经济区,比如日本,日本在过去连续11年,在2002年以前始终挣扎在衰退的边缘,也就是负增长的边缘,百分之零点几,将将不衰退,就那个增长速度,但是2003年日本经济的增长速度是2%。欧洲经济区,尽管受到欧元升值对产品出口的竞争力有一定的影响,但是总体上也处在明显的复苏、上升过程中。这样的一个世界经济增长格局可能给我们带来的,未来的发展机会是非常之大的。有专家预测,2004年世界经济整体的增长速度,可能要达到一个在过去8年来没有达到过的4%的增长速度。那就是说从亚洲金融危机以后,始终没有达到过的这么一个高度,这对我们国家的经济增长来说,应该说是个非常有利的格局。

  最后一个理由,我们说2004是个好年头,很重要的一条,中国的改革正在加速。2003年下半年,中国召开了一个很重要的会议,就是中国共产党十六届三中全会。三中全会做了一个决议,这个决议叫《完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若干问题决定》。完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我们正在进一步地把原有体制束缚下的大量资源,努力地解脱出来,把受到旧体制因素束缚的这些资源解脱出来的过程,就是一个全社会的效率大规模提高过程,全社会的效率提高了,同样的资源量,当然国民经济总量的扩张速度就会加快。这些事实,实际上是人们都已经看得到,可以充分理解的事。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有比较充分的理由认为,2004年,中国经济将是一个好年头。我们有些专家警告说,通货膨胀的危险或者说生产过剩,过剩又是和膨胀相反的一个趋势。这种威胁确实都存在,确实什么时候人们发生血压高或者血压低的可能性都存在的,但是我们总体的判断,中国处在一个良性增长周期中的上升阶段、上升过程中,这个理由我想是有根据的。

  但是不是说,中国经济到2004年,我们就一味向好,大家不用太担心了,从此只要按部就班走就可以了,我想也还有很多不确定因素,可能对国民经济的运行,还有比较大的影响。这个世界确实就是一个辩证法的世界,就是一个确定和不确定反复交替的世界。如果观察中国2004年,和此后一段时间的经济运行,我建议大家关心"四率"。我们开汽车要换"三滤",经济运行要观察"四率"。哪儿"四率"呢?通货膨胀率、利息率、税率、汇率,这四个指标。

  通货膨胀率、利息率、税率、汇率,从目前看,这四个方面的指标都存在着比较大的不确定因素,而且任何一个不确定因素导致的这其中任何一个比率的变化,都可能对经济运行带来比较明显的影响。从1998年以来,中国的物价水平,到2003年末,有三分之二是在负增长区间运行,三分之二的时间是负增长,只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微弱的正增长和零增长。也就是说我们不仅没有通货膨胀,而且处在一个通货紧缩的这么一个比较长周期的趋势内。

  从2003年的物价总水平看,和2002相比,我们仍然是微弱的正增长,估计全年和2002年相比,也不过只增长0.7%到0.8%,有可能是这样一个情况。但是在最后两个月中,物价上升的趋势已经明显显现了。比如11月和2002年的11月,这个月度的同比,和一年前相比,增长了将近2%。这个通货膨胀率,实际上是影响了社会财富在很多方面,很多经济关系中的分配比例关系的,城和乡之间,政府和社会成员之间,企业和劳动者之间,供给和需求之间,很重要的比例关系。

  目前看,我们的通货膨胀率究竟向何处去,应该说也是人们议论比较多的根据之一。因为确确实实我们在某些局部领域中出现了供不应求,如同大家所熟知的,在第三、第四季度更为明显的,比如说在能源,另外还有其它一些领域,也有类似的苗头,比如说粮食。但总体上,我们目前判断,中国的总供给和总需求之间的对比关系,仍然是供大于求。我们并不由此判断说,中国就已经处在通货膨胀,可能出现在边缘了,2%的物价增长率也仍然是良性区间,3―4%物价的正增长率,也仍然是正常的通胀区间。

  但是我们想在这通胀率影响下的,我刚才说,各种各样的社会利益关系就可能出现变化。比如说,人们在通货紧缩的时候,通常会努力地"以货求币",把手里的东西卖掉,换成货币。因为人们认为,比如说我有一套房子,这个房子今天卖了比明天的价格高。通货紧缩的时候大家多努力"以货求币"。通货膨胀的时候,人们都努力的以币求货,人们认为今天买房子比明天一定划算,今天买入黄金、首饰保值,一定比明天更有利。这实际上都是人们在趋利避害的来规避这种利益关系调整的一种自然选择。

  陈 淮:不仅通货膨胀率存在着不确定,通货膨胀率影响下的利息率也存在着比较明显的不确定。大家知道,我们现在从1999年以来,中国的城乡居民储蓄存款利率以及我们贷款利率,已经有了比较长的周期,停留在一个很低的历史低位中运行。这个利息率,实际上是和通货膨胀率密切联系在一块儿的。如果物价的增长水平超过了利息率,我们就说,实际利率和名义利率相比已经是负利率了,那么显而易见,就有可能出现利率向上调整的可能。特别是请大家注意到,从2004年1月1日起,中国人民银行已经出台的政策,商业银行和金融机构,在利率的这种市场化程度上,可以有更大的自主权。比如说他可以在人民银行规定的基准利率有70%的上下浮动余地,那么利率这个杠杆可能变得更为灵敏,对经济运行的情况反应可能更为充分。特别是利率,还是一个影响其它社会生活很多很多方面的因素。

  我给你举一个例子,我想同学们,很多人在座的有学经济的,为什么我们在2003年下半年的时候有一次国债没卖出去,停发了,为什么?因为市场预期利率可能会向上调整。为什么利率向上调整的时候,人们就不买债券呢?因为利率向上调整,债权在二级市场可能会跌破面值。我简单举个例子,我现在买年息为3%的国债,假定这个国债的利率不调整,我买了半年之后,银行的利率调到4%了,那我这个3%的国债就变得不值钱了,在二级市场上它就会贬值。如果是长达20年周期的国债,长周期的,那在二级市场的价格表现,它可能有很大的折扣,风险非常之大的。这实际上已经显示出,市场的参与者对利息变动敏感的预期了。

  利息率更是调整社会经济生活很重要的杠杆,而且利息率和汇率还联在一块儿。我再给大家举个例子。现在人民币储蓄存款利率比美元高一倍还多,如果中国的物价水平上升,那我们应该怎么样呢?相应的比对于通货膨胀率向上调高利率,对不对?要不然它就变成负利率了。但是如果我们向上调高利率,人民币的利率和美元的利率相比差距更大了,老百姓也好,国外的持有货币的人也好,一定会努力的把他的外币换成人民币这种本币。

  王鲁湘:热钱多了。

  陈淮:套取利差,因为我把钱存在美元上头,同样的这个价值量上头,我的收益是0.8%;我把它换成人民币,存在人民币这种情况下,我的年投资收益率是1.6%,或者2.4%,可能比美元高一倍,甚至两倍。当然人们就会有一种趋利避害的选择,而人民币就会有升值的压力。可见利率存在着不确定的因素,这个不确定因素可能对经济增长影响很大。

  大家知道,利率向上的时候,无论任何意义上,它客观上都是对投资的一种抑制,对消费的一种抑制。经济学有一个术语叫"机会成本"。当利率上调的时候,就有一部分人认为,我现在把钱存在银行,比买东西划算。利率下调的时候,人们就觉得存钱不划算,应该花了更合适。对消费也是一种抑制,存款利率上调,贷款利率势必上调,势必上调就会紧缩货币供给,就会对人们投资意愿产生一种抑制,这些都可能影响国民经济的运行。这种不确定因素确实存在。

  第三个方面我们说到汇率。汇率的问题从2003年初期起,关于人民币升值的这种说法,始终在媒体中沸沸扬扬的,不断地有声音出来。实际上在任何时候,一个国家的货币,升值和贬值的因素,都是同时存在的。我们确实存在着人民币升值的压力,比如说我们对美国和其它一些经济体,目前还存在着一定程度的贸易顺差。再比如我们的外汇储备增长确实比较迅速,1980年的时候,中国外汇储备是7亿美金,到2000年末的时候,中国的外汇储备是1970亿美金,差一点儿不到2千亿。又过了二年零十个月,到2003年10年末的时候,中国的外汇储备,在2000年末高位基础上翻了一番还多,超过4000亿美金。

  这一方面,外汇储备增加,确实是我们综合国力增强的表现;但另一方面也给币制带来一定的影响。这是人民币有升值的压力,但是光说一头的话是不充分的。我刚才说到,我们过去在将近6年的时间里头的物价水平,有三分之二是负增长,有三分之一是零增长和微弱正增长。更通俗地说,老百姓在1997年末一块儿钱能买到的东西,如果按照正常的物价上涨水平,比如每年3―4%,你现在需要拿一块三,或者更多才能买到,这是合理正常情况下。但现在实际情况是,1997末一块钱可以买到的东西,现在你9毛5,甚至9毛钱就可以买到,这意味着相对于购买力来说,人民币在过去五年到六年中,已经有一个很大幅度的升值了。这是一个因素。

  再一个,在过去一年多来,我们关心经济的同学们可能注意到,美元对日元和欧元等主要国际货币,都有一个大幅度的贬值,已经有了一个大幅度的贬值。美元贬值之后,已经在一个很低的低位运行了。如果人民币对美元升值,而下一个周期美元再对这些世界主要货币再升值,那人民币就变成一个升值加升值了,就可能对我们出口,经济增长处在一个非常不利的位置上。当然,这个币制变化,并不意味着单一的是坏事,任何时候的币值变化都是两重的。比如大家出国留学的时候,交外国学费要用人民币攒钱的话你就变得非常划算了。但是我们特别提醒,中国的国际竞争力,远没有达到日元当年大幅度升值的时候,美国对日本施议《广场协议》,要求日元升值的时候,我给大家举一组数字。在1981年,日本卖给美国多少万辆汽车?396万辆汽车!从美国进口多少万辆汽车?不到一万辆汽车。进出口的不平衡是400:1,差不多。中国2002年,2003年数字我们还没看到,汽车业应该有个大的发展那一年,叫"汽车元年",也有出口,中国出口多少辆汽车,2000辆而已。也就是说,大家不要通过我们外汇储备增长的速度,过高的估计中国产业的出口竞争力,我们远没有到日本当年货币大升值的那个阶段上。所以,保持我们币值稳定,可能还在一定阶段对我们经济发展非常重要。这是汇率。

  最后一个我们说说税率,税率2004年也存在很多变数。可能今天我们坐在这个讲堂的时候,大家已经听说一个信息,我们按照中国加入世贸组织的承诺,在2004年的时候,我们的进口关税总水平,将会比2003年进一步降低,到10.4%的水平。而且按照加入世贸组织的承诺,中国在降低关税壁垒这件事上是一个积极的态度,就比我们答应的时间表,我们总是在快半步这样一个节奏上,而不是往后拖延了半步上,这是一个。

  再一个,我们用税的杠杆,来调整社会经济关系,在过去一年也有很多明显的表现。我们相信新一届政府在2004年,还会动用这个杠杆。比如说2003年的时候,我们有一个农村税费改革,这是我们改革开放以来,第二次大规模调整政府和农民之间的经济关系。第一次,联产承包责任制。用存量的资源。第二次用收入和收入相联的税负资源,我们来调整和农民的经济关系。在"非典"中,我们非常果断地用减税,用减免税负的办法来扶持一些受打击、影响严重的产业,还有其它一些方面。税的问题,在目前来说动作可能是最大的。大家也还听说一个消息,从2004年1月1日起,我们为了推进内地和香港之间更紧密的经贸关系,香港本地产很多产品运到大陆来卖的时候,可能采取零税率,零关税率。这些都可能改变我们目前已有的市场竞争格局和分工态势。

  税的问题讨论得目前比较尖锐的问题比这还要多一些。比如说人们正在讨论内外资企业的税率合并问题,原来我们企业的33%所得税,这是内资企业;外资企业有几免几即减,也可能合并成,将来合并的话,平均总税率可能会有一个变化,趋向于降低的变化。再加上,从2002年以来关于个人所得税的征收办法,起点的问题,也已经是在学术界和社会中引起广泛讨论。税率,已经成为影响调整我们经济生活、经济运行的一个很重要的杠杆,而且即使受客观上的经济运行趋势的影响,也是新一届政府调整经济的、很重要的这么一个举措和工具。所以我说,如果有不确定,有变数,变数从哪个表上能看出来呢?我们从通货膨胀率、利息率、汇率和税率,"四率"中看出来。这"四率"确实值得我们认真的去仔细研究,研究它和经济运行的关系。

  我们刚才说有很多不确定因素。经济总是有不确定因素的,当人们一致认为它非常确定的时候,很可能变局就会来了。90年代中后期的时候,全世界的经济学家都预测,21世纪初世纪之交将是亚洲的年代,环太平洋地区将是全世界经济增长最快的地区。全世界的经济学家都众口一词说的时候,就是亚洲金融危机酝酿的时候了,我们想确实有这么一个趋势,我们现在及早地把这些不确定的因素认识到,也可能恰好是我们良性增长的,应该说是一个好的因素。

  我想我有这么多意见贡献给大家,仅供大家参考。谢谢!

  王鲁湘:果然陈教授谈经济问题,让我们听起来就像听美国大片一样,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把悬念的逻辑线索给捋清楚,在陈教授所说的基本的,没有悬念的,四大判断之后,陈教授轻轻地拿出了一个"四率"的问题,让我们在今后的2004年的经济生活中间更加关注,看上去是这种非常微末的,很不引人注意的、可能是零点零几的数字表现的东西,在这个上头大家可能能看出来,我们的悬念、玄机在什么地方?影响中国2004年经济走向的可能的玄机会在什么地方。现在我有一个问题要跟陈教授请教的,刚才您讲话中间,实际上已经提到了中国2003年下半年,各地出现了拉闸限电的问题,那么有很多人就猜测这是不是中国的能源短缺的一个预警信号?

  陈 淮:应该说到能源短缺这件事,我们确实是可以给出一个判断,中国总体上是个能源短缺的国家,有一组数字很能说明问题。我们的石油,人均后备资源储量只相当于世界平均水平的11%,还不是和资源富集的,不是伊拉克或者美国相比,而是世界平均水平比。我们有个"西气东输",大家以为我们天然气资源很多。其实不是,我们天然气的人均后备资源储量只相当于世界平均水平的4%。我们现在一次能源构成中以煤为主,68%的一次能源是煤,但是煤炭也并不非常丰富,我们人均煤炭后备资源储量,只相当于世界平均水平的一半略多,54%。从这个水平中,从这一组数字中,我想大家很容易得出来,中国能源短缺是一个事实。

  但是不是就能够成为中国经济运行或者进一步持续增长的瓶颈了,这个问题两说。因为中国事实上,我们能源供给结构已经而且将来还必将进一步做出很大的调整。就是说,我们有一部分能源供给依靠于国际市场。我可以这样判断,我们目前的短中期过程中,如果没有大的变故,世界有能卖、有油卖,中国有钱买。人们以为说电短缺了,是因为缺煤。或者柴油短缺了,柴油为什么短缺?因为沿海地区柴油发电,来弥补电能的不足,是不是这个短缺什么时候就能补上?我们什么时候把新的油采出来,我们不是指望这个。我们真的要想平衡这种供和求的关系的话,进口十万吨柴油,一个星期足可以到岸。我们作为过渡性措施,发展起一些柴油发电来,三个月就可以形成供电能力。十年左右周期的过渡性的火电厂、煤电厂有一年也可建成了,所以这并不是一个致命的。我们刚才说市场经济条件下,供不应求和供大于求的反复交替是一种正常现象,不会说在每一个时点上供和求都是恰好平衡的,那是非常偶然的。有供大于求就一定有供不应求和它相对应。

  王鲁湘:就像钟表一样,摆到中心只是一个小点,其实它更多的是在左右摆动。

  陈 淮:我们得有一个判断,供不应求本身并不是一个好事。但是我们引起供不应求的因素,主要是正面因素,因为工业在扩张,加速扩张,老百姓的消费结构在升级,引起了能源的供不应求。就像普通老百姓现在得心血管病、糖尿病很多,那是因为人民生活改善,吃得好了,但是我们决不可以说,你看我们家多阔,都有机会得糖尿病,那绝对不会是这样的。我刚才说,我们真正短中期应对它不乏手段,这是第一个判断,说能源危机的话,我们这个判断是没有根据的。

  第二个因素,我们还得有一个深入的分析。老百姓的生活改善要住大房子,要买汽车,要用家电,并不仅对能源产生了迅速扩张的需求,对钢铁也一样,为什么钢铁没出现短缺?我们在2000年,中国的钢产量1.2亿吨,2001年1.4亿吨,2002年1.8亿吨,2003年肯定超过2亿吨。我们一年的钢铁产量的增量就相当于80年代初期全年的产量,因为钢铁行业已经比较高度的市场化了。

  那么我们翻过来对比,石油、石化和电力行业,在过去三四年中,在向市场经济靠拢的改革中,可以说步履蹒跚,至今还处在比较高度垄断的这么一个状态下。我想随着目前市场供求关系出现的变化给我们的警示,推进这两个领域向市场经济的改革,也许就会在过去未来几年中,使他们供求关系的变化出现新的力量。

  王鲁湘:现在把问题开放给现场的观众。

  观 众:陈教授,您好!很高兴您来到我们中国农业大学,作为一名中国农业大学的学生,我比较关注关于农业的问题。在2003年的时候,温家宝总理提出的三农问题成为我们未来关注的一个热点问题。我想问的是,在2004年,您对于中国农村经济的发展有一个什么样的观点?谢谢!

  陈 淮:中国农业问题也确实是我们前后两届政府都非常关注的,但是政策的着力点是有些调整。坦率说,我们始终关注农民问题,政策立足点始终是关注农民的问题。2002年的3月份的时候,"两会"结束以后的记者新闻发布会上,有个记者举手问,说朱总理我问您一个问题,说您当总理四年了,你最头疼什么问题?总理说,我最头疼的就是"三农"问题,特别是农民收入问题。应该说前任总理朱�基也非常关注。并不仅仅是家宝总理。但是我告诉大家一个事实,在整个第九个五年计划期间,我们农民纯收入的增长速度,始终是连年下滑的,从1996年到2000年。1996年,中国农民人均纯收入增长速度是多少呢?8.99%,就是9%。2000年,九五计划结束那年,我们农民人均纯收入增长速度是多少呢?2.11%。我们年年月月天天讲,关心三农问题,提高农民收入。我们在粮食问题,产品这一端上,用了敞开收购、顺价销售的办法,来保护农民利益。在投入端上,尽可能在农机具、种子、化肥等方面减低税费,在生产过程中,一系列的减轻农民负担措施,结果是农民纯收入增长速度,在整整一个五年计划中间,从9%跌到了2%,这个跌幅是很大的。

  由此我们看出一个问题,新世纪以来我们越来越闹明白一个问题,在农业问题,农业这个领域里头,"农"字上,是解决不了三农问题的。:

  王鲁湘:不能靠农业解决三农问题。:

  陈 淮:解决三农问题的根本出路是减少农民,是加快中国的工业化和城市化,这才是根本出路。而且事实上,在过去2001年、2002年到2003年,中国农民人均纯收入是在不断地上升的,去年我们大约也在4%以上,每年中国农民纯收入的增长,我们分析来,90%几主要是靠打工的工资性收入,我们正在加速城市化的推进过程,这是一个解决三农问题(的出路)。

  第二个解决三农问题,应该说,我们刚才说的,实际上2003年在农村税费改革,和进一步关于农业地区行政区域的调整,行政区划的调整上,可能还会有一些人们目前正在议论中的一些措施。如果出台,我想也会对农业发展有一定的促进。农业问题绝对不会是2003年或者2004一年,我们就可以把它看出,就把它解决或者看出一个倪端的,它需要一个比较长的周期。但是我们相信,如果按照从21世纪以来的城市化进程,有10年到20年时间,我们让两亿中国农村居民,或者更多一些的农村居民搬到城里住,是有把握的一件事。大家可能不信,我们有实证的数字证明,在过去四年里头,2000、2001、2002、2003,我们每年城镇就业总人数增加800到900万。我们只要保持住这样一个规模和这样一个势头,十年城镇就业总人数增加1.2到1.3亿人是办得到的。1.2到1.3亿人就意味着有2亿农民可以搬到城里住,我们略保守一点儿,把它打到15到20年,肯定可以办得到。谢谢大家!

  观 众:陈教授,您好!我想问一个问题,您不是说这几年中国汽车的消费量持续增加,我想问一下,国产汽车能占多少?再一个想问一下,有没有必要现在中国的汽车产业要树立一种走出去的思想?

  陈 淮:你实际在问汽车市场的未来发展趋势和它的国产化速度,是这个意思吗?很有意思的问题。

  我们曾经也在汽车领域的一些研讨会指出,真正现在我们在中国汽车市场上,并不是国产车和外国汽车在竞争,而是欧洲汽车、美国汽车、日本汽车之间在中国的市场上进行着竞争。但这是"整车"。我们自己的生产能力和国外的竞争发生在哪儿?将发生在配套生产能力上。下一步就是这些车的国产化问题,我相信随着中国汽车工业的,目前汽车这种整车的零部件的国产化水平逐步提高,中国汽车工业就成长发展壮大起来了。而且事实上,发达国家也不具备给中国市场都生产好零部件或者整车卖到中国来的这样的生产能力,最终还是要在中国本土化生产,这是一个符合规律的过程,不用担心中国的民族品牌不会在这个过程中诞生。

  我十多年前,八十年代末在日本念书的时候,那个时候中国市场的家电几乎是日本品牌的一统天下。但是现在中国是世界最大的家电生产国和出口国,不论白色家电还是黑色家电,也不论品种中冰箱、彩电、空调、洗衣机、电风扇、电冰箱、微波炉,任数一样,中国的产量都是世界最大的,十年而已。

  1999年,中国信息产业部宣布,中国当时的移动通讯用户,已经发展到了世界第二大了,但是很可惜的,在1999年建国50周年的时候,我们这个世界第二大移动通讯用户手里拿的手机99%是进口的,外国的。到了2003年,我们现在是世界第一大移动通讯用户群,我们现在的手机存量中,就是市场中老百姓已经有的手机中,三分之一是国产的。增量中,就是每天市场新卖出去的手机中,超过一半是国产的。我们相信十年前在家电发生的事,目前正在手机上发生的事,在未来五到八年,在汽车市场,一定会发生。谢谢!

  王鲁湘:陈教授的讲演非常精彩,但是现在我们要进行我们这个节目的一个固定程序,请您用一句话,只是一句话,有很多演讲嘉宾没有遵守这个规则,他变成三句话或者五句话了,您只用一句话总结您今天的讲演。

  陈淮:我今天的讲演我想用一句话来总结的话就是,中国经济正处在挂上快速档,踩油门的时候。

  王鲁湘:谢谢!

  刚才陈教授说中国经济正在挂上快速档踩油门的时候,那么他的这一句话已经为今天他的演讲的题目"中国2004年经济有没有悬念",做了一个结论。感谢陈教授精彩的演讲,和在座的中国农业大学的学生们,以及电视机前的观众,欢迎下周同一时间收看大红鹰・世纪大讲堂。再见!

朱学勤-从文化革命到“文化革命”

 
主持人: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这里是《大红鹰・世纪大讲堂》我是王鲁湘
,大家好。我们都熟悉两个名词,一个叫文化,一个叫革命,那么什么是文化,什么是
革命,我们其实并不很了解,尤其是当把文化和革命这两个词捏到一起成为一个词组的
时候,叫做文化革命这个词我们大家就更熟悉了,特别对于我们这一代人和我们的父兄
辈的这一代人来说它不仅是一个名词,而且是一段惨痛的记忆和一段生活经历。那么从
文化革命再到带引号的"文化革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今天我们请来了中国的思想家
朱学勤教授,来给我们谈一谈这个话题,现在让我们来认识一下朱学勤教授。
朱学勤:1952年生于上海,初中毕业后赴河南兰考县插队落户,恢复高考之后相继在陕
西师大取得历史系硕士,复旦大学历史系博士。现为上海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是中
国学界和评论界的一位重量级的人物,被与誉为当代中国自由主义思潮的代表人物。
已有著作:
《道德理想国的覆灭--从卢梭到罗伯斯比尔》、《风声雨声读书声》、《书斋里的革命
》等,其中《中国与欧洲文化交流志》获1999年中国国家图书荣誉奖。
主持人:请坐,请坐。朱先生您说你特别服膺梁漱溟先生的一句话,就是梁漱溟对学者
做了两种划分。一种是学术中人,一种是问题中人,你说你非常敬佩前一种人,但是您
好像命中注定只能做后一种人。就说您是一个问题意识很强的学者,那么我想这种问题
意识的出现一定和你的经历有关,就是和文化革命的那一段时期,和文化革命这件事情
一定有很密切的关系。
朱学勤:当我说我是问题中人的时候,显然是内心是有问题的。我的问题是:二十多年
的学术生活加上进入学术生活以前作为一个"文革"中毕业中学生,在插队生活中那种
热烈的业余的思想辩论,这两者贯通聚焦于一点,我一直想回答的一个问题,就是过去
的一百年,二十世纪的中国为什么多灾多难,灾难最后推到顶峰为什么会是文化革命这
样的产物会出现,如果你要问我,我这一生就是想追求什么,其实我并不追求学术上的
一些既有的那些比如说称谓呀,比如说地位呀,我觉得那个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
通过我自己的学术生活,能够解开从青少年时期就酝酿在心里的这个问题,中国怎么了
,怎么会走到那样惨烈的一步。这就是我的问题。
主持人:那么也就是说,这实际上是一直到现在还一直缠绕着您的一个大问题。
朱学勤:不能说到现在我已经把这个问题彻底解决了,但是我至少看清了,能够回答这
个问题的一个思路,思路何在?我的思路就在于我学了法国革命的历史,我的硕士、博
士论文都是围绕着法国革命来的,当时选择这个法国革命作为我自己的专业方向其实内
心就有一个问题推动。我在"文革"当中就开始感觉到,中国的文化革命实际上是经过
俄国革命这个中转站,上面的源头跟法国革命是联系在一起的。如果不把法国革命解剖
清楚的话,局限在中国(革命)的范围里面讲这场文化革命的起因的话是说不清楚的。
所以到现在为止我觉得,那根思路呢逐渐清晰,就是我们在世界近代历史上看到有两种
类型的革命,一种类型的革命就从法国革命,俄国革命到中国革命,还有一种类型的革
命就是英国革命到美国革命,这两种类型的革命,在文化问题上,他们的态度是截然相
反的,导致的社会后果,民族命运也是截然相反的。
主持人:那么今天就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朱学勤教授,讲一讲他终身缠绕的一个大
问题,文化革命。他今天演讲的题目是《从文化革命到带引号的"文化革命"》欢迎。
 
朱学勤:谢谢鲁湘对我的一个介绍,我今天讲的题目就是两个文化革命之间的关系。第
一个文化革命就是不打引号的文化革命,这个文化革命呢是从二十世纪初梁启超、胡适
到鲁迅"新文化运动"一直到"五四",那个一、二十年代里面,结派而成的文化革命
的理想。第二个文化革命就是打引号的"文化革命",恰恰是我们最熟悉的那个"文化
革命",所谓1966年开始1976年结束这个"文化革命"。到目前为止我们看到的就是中
国对后一个"文化革命"的否定,无非就是两个层面,一个是政治上的层面,有那个历
史决议。还有一个就是知识界普遍的否定。知识界普遍的否定呢我觉得是必要的,甚至
于到目前为止还是远远不够的,但是这个知识界的否定呢,它局限在后一个"文化革命
"的本身,而没有打开这个"文化革命"的历史纵深,就是这个文化革命打引号的"文
化革命"和知识界,二十世纪以来世世代代追求的那个文化革命的理想有没有内在的联
系。
我们首先看在1640年以后的世界近代历史上有两种类型的革命,一种类型的革命就是英
美革命,那么英美的革命呢我们可以称它为是小革命的模式。为什么说小革命呢?英国
呢有政治革命,杀了一个国王,再迎回一个国王,这个国王复辟再把它赶走,把这个国
王的女婿和他的女儿请回来,这就长达四十八年的英国革命的这个内容,最后终结在16
88年的"光荣革命",就是光荣妥协了。那么它是革命,杀了国王,它触动了当时的政
治制度,甚至于触动了当时的经济领域里面的财产关系,但是呢它是在1688年以后,马
上就是用国家立法的形式确定下来,无论是国王还是政府乃至革命以后成立的新政府,
他们的手不能够摸向就是臣民的信仰领域。就政府权利是不可以进入文化领域的。那么
它是在1688年"光荣革命"以后的第二年,用立法的形式通过了一个《容忍法》,就是
国王要容忍自己治下臣民保持与他不同的宗教信仰。那么在十七世纪的时候人们的精神
生活大部分都是什么,宗教生活的时候允许不同的宗教信仰,实际上就允许不同的精神
选择。所以1688年以后经过这场革命他们马上制止革命的野马撞倒拦绳,撞倒栅栏冲向
文化领域。就是革命迫不得已在政治领域发生波及到社会领域,但是不能进入到第三阶
段进入到文化领域。
美国革命呢也是这个样子,我们知道美国革命它最意味深长的是什么?它不是在思想领
域里发生,它不是在社会财产关系领域里发生,它仅仅是一场政治上的变动。政治上的
变动非常深刻,以至于在那个时候出现的人类近代历史上第一个什么?共和国,第一个
以成文宪法建立的宪政秩序。但是美国革命在1787年宪法以后的第一个宪法修正案就规
定:议会无权制定干预公民精神信仰的法律。那美国革命几乎是0.5场的革命,它比英国
革命来说它只有政治革命它连社会革命都没有,更无须谈文化革命。英美的革命它们内
在有不同的地方,但如果找他们共同的特征就是,只能有政治革命不能有文化革命,而
且是以立法的形式肯定下来,文化不能碰。
那么法国革命呢,俄国革命就不一样了,法国革命我们知道教科书告诉我们三阶段。17
89年到1790年第一阶段,所谓大资产阶级执掌革命领导权的阶段,充满妥协,不彻底。
第二阶段那么比如说就是吉仑特派这个阶段,也是不彻底,也是妥协。最彻底最富有革
命的不妥协精神的是1793年执政的雅各宾专政,雅各宾专政到1794年嘎然结束,整整一
年。这一年雅各宾党人称自己比前两个阶段激进、彻底的地方在哪里呢?就在于他把革
命的手伸向了人们的灵魂,伸向了人们的精神王国,所以雅各宾党人称自己这一年有一
个最好的说法,他们称自己执政的这个阶段叫共和二年的文化革命。
你看在中国人搞"文化革命"前的二百多年,法国人已经搞过文化革命了。甚至于有些
文化革命的性质和我们1966年"文化革命"的这个性质非常接近,比如说要强迫人民改
变宗教信仰,那么革命所到之处老百姓开始改自己的名字。我们这个"文化革命"的时
候大家改名字,改名字啊,张为东,李为青,毛为彪,他们那边也改成革命性的名字。
路名改了,把比如说东郊民巷要改成反帝路啊,反修路啊,他们也改路名,改地名啊。
扑克牌上的四个老人头,我们"文化革命"的时候也改啊,改成革命的符号。二百年前
法国人就做过,也改过。那么法国人那个时候认为自己为什么是大革命不是小革命?大
就大在什么,它把革命从政治进入到社会,从社会引进到文化。他们认为没有社会革命
无以保障政治革命的胜利成果,没有文化领域里的灵魂革命无以保障社会领域里面取得
的成果,这是法国革命。
俄国革命也是啊,俄国革命我们现在只记得的是打东宫政治领域,实际上俄国人到后来
就是搞得天翻地覆也是文化革命。那么这场"文化革命"留在我们政治文化里面的一个
残余的符号,我们今天学校里面的老师们习焉不察还是用的,我认为这个符号是最反动
的一个符号,就是天天年年都要说的教师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我认为没有一个职业是
可以做人类灵魂的工程师的,除了中世纪的教士,把中世纪色彩如此浓厚的一个口号,
延伸到俄国革命来,这本身就证明俄国革命误入歧途了。
那么这两场革命它们根本的区别在什么地方呢?这两类型的革命,前一个英美类型的革
命,是走出中世纪的革命。走出中世纪的革命它要求的是政教分离,政治归政治,文化
归文化,政教分离,这个是中世纪和现代两个社会发展阶段根本的差别之一。那么法国
革命,俄国革命以及我后面讲到的中国革命,它一个误区在哪里呢?它是以与传统决裂
的形式,最大规模的复制,它要为之决裂的那个传统当中最不好的部分。最不好的部分
是什么,政教合一。以革命的手段,现代化的面貌,来恢复中世纪的政教合一,这就是
法国革命,俄国革命乃至我们中国从"五四"以后,几代知识分子梦寐以求的文化革命
理想的核心。
那么我讲清楚世界近代史上两种类型的革命以后现在回过头来看中国,中国的选择。我
认为中国从1840年"鸦片战争"到1898年"戊戌变法"这个将近六十年的时间里面,中
国的知识分子是以英美为师,那么逐渐地朝我们器艺不如人,船坚炮利不如人,逐步地
认识到,所有的差别关键是制度的差别,这样才有"戊戌变法"这样一个惊天动地的事
情出来。那么"戊戌变法"变的什么,就直指制度本身了。那么这场变法失败,失败并
不说明什么,此前追求方向的错误。我认为从1840年到1898年这个将近六十年,一个甲
子,里面知识界的追求是正确的。后来是怎么走向岔路的呢?
一,梁启超逃亡海外总结"戊戌变法"的失败,他不是就是把这一场失败,就是指向比
如说康、梁集团的,政策上的、政治上的一些幼稚、操切、失误,而是大而化之这些,
把它归结为是整个民族国民气质的差别。就把一场具体的政治体制改革的失败,实际上
是人谋不臧,归结为整个民族都要一起负责任的是什么文化问题。梁启超的作品到今天
我都非常欣赏,但是我最不能同意的就是这一点,他是"戊戌变法"之后,用文化原因
总结一场具体的制度创新失败的第一人。梁启超之后那么就有胡适,他从美国留学回来
,他在横滨渡船的时候看到1917年7月张勋复辟的这个消息捶胸顿足说,这次回去看来,
中国根本的问题不是一个制度问题,而是人的素质,文化观念问题。回来以后二十年不
谈政治,只谈就是用文艺重新塑造国民的灵魂,这样才有"新文化运动"。"新文化运
动"当中涌现的就是一个闯将就是鲁迅。鲁迅从日本回来,以后他一辈子就是信守他在
"新文化运动"当中提出的信仰,他认为中国的根本问题是国民性问题,要改造国民性
。那么围绕着改造国民性周围呢,逐渐的形成了一些左翼的青年,这一辈子都是信仰鲁
迅提出来的这样的一个信条,中国的问题不是制度问题而是文化问题,文化问题关键就
是在老百姓的国民性格。所以你看"新文化运动"到"五四"运动,"五四"运动是一
个急剧的转向,它转向转在哪里呢,结束了此前八十年中国知识分子以英美为师的这种
制度选择,以俄为师的一个文化改造。这个文化改造呼唤了一代又一代的知识分子,无
论是"一二九"一代,还是此后就是内战时期参加革命的这一代,乃至于1949年以后,
五十年代参加革命的这一代,这些知识青年当中的非常优秀的成员,之所以参加革命,
之所以拥护革命,关键的一条,这场革命有改造文化,改造灵魂的这样的一种魅人的美
学光芒。
这样一来呢,所以到了1966年毛泽东就是悍然决定发动"文革",除了当时具体的政治
原因,他认为大权旁落,要把落到刘、邓手里的政治权力拿回来之外,这当然是应该否
定的,除此之外你不能否定的就是,毛泽东实际上他内心深处一直有一个长达六十多年
的文化理想在发酵,毛泽东是"五四青年"啊,他"五四"那代饱吸着从胡适到鲁迅这
些文化大师灌输给他们的这样的一个观念,一个国家的兴盛不在于制度,而在于国民的
文化,国民的性格,所谓的国民性。所以在这个意义上说,我认为毛泽东并不是因为背
叛了"五四"的理想才发动了"文革",恰恰是他太忠诚"五四"的文化理想才发动了
"文革"。现在我们知识界来否定"文革"是有必要的,但是却在否定当中切断毛泽东
的这个思想脉络,我认为这个是不符合历史事实的,而且是妨碍了我们对"文化革命"
这场惨祸的历史深思的。
你们想想毛泽东总结自己一生,他居然就把发动"文革"这一件事情和打倒蒋介石这件
千难万难的事情并举,而且他明白打倒蒋介石这件事情是拥护的人多反对的人少,而后
面的这件事恰好相反,拥护的人少反对的人多。他为什么这样念兹在兹,看中自己的"
文革"呢,他认为这才是他一生追求的最终理想。跟着我爬雪山过草地的这些老干部们
,你们只有政治目标,你们要夺江山打天下,你们不知道我带你们爬雪山走草地之前"
五四"时代已经形成的文化理想。过了这个雪山,爬了这个草地,得了这个天下干什么
,要在六亿中国人的灵魂深处爆发革命,用我的政治权力来发动"文化革命",要彻底
改造中国的文化面貌。所以我认为,今天就是知识界否定"文革"还没有到位,没有到
位到什么地方,就是没有把毛泽东发动"文革"的有历史深度的那个动机挖掘出来。你
只有挖到这一步才能够有效避免在二十一世纪中国避免这样的惨祸再次发生,再次发生
。所以我的看法跟知识界的大部分人看法不一样,我认为中国的打引号的"文化革命"
之所以发生,不是毛泽东一个人的罪孽,也不是一个加四个所谓加"四人帮"的罪孽,
不是一场政治阴谋的罪孽,它由来有自,它至少可以追溯到"五四"此后几代左翼知识
分子的文化理想,几代人都是不满足于政治革命,要把政治革命这个滔天的洪水,越过
文化精神信仰的栅栏,引到文化领域这个里面来。胡适也罢,鲁迅也罢,矛盾也罢,郭
沫若也罢,巴金也罢,你去看看我们在大学中文系里面现当代文学的教科书里面,你们
找到的这几代左翼知识分子的理想,理想核心什么,都是在追求那个文化理想啊,都是
在追求在中国的土地上要引爆文化革命啊。
等到1966年"文化革命"来了,这才惊呼你不仅仅是触及我的皮肉,还要触及我的灵魂
,这是人类历史上最野蛮的大革文化命。这话错了没有?没错,是这样。对了没有,也
没对。就是今天触及你们灵魂触及你们皮肉的这场革命,恰恰是你们几代人不断呼唤的
结果。后一场打引号的"文化革命"和前面的这个文化革命的联系,对知识分子命运的
关系是什么呢?是"木匠造枷夹自家"。只是这个木枷,几代人你一锤我一炼的把它锻
造成功,最后套上脖子,啪嗒一声锁扣上时候你喊了起来了,不对,毛泽东你搞错了。
殊不知毛泽东是饱读你们的文学作品,你们的文化理想才走到这一步的。所以毛泽东到
晚年他感到内心孤独,感到不被人理解,我觉得都是正常的。
1978年"文革"终于在政治上结束了,结束以后我们知识界出现的是什么呢,"文革
"结束了,文化热大讨论开始了。你看"文化革命"、文化讨论,那么文化讨论的这个
命题所向也是在说,中华民族之所以落后,有可能被开除球籍,千错万错,错在我们是
黄河文明,我们错在此前有个孔子,有个孟子。孔子、孟子创造了儒家文化,文化束缚
了我们。我想文化热的讨论是在"文革"结束的背景底下展开的,但是文化热讨论的这
个逻辑指向和"文革"的指向在否定之中有肯定,从某种意义上说,文化热的讨论是以
否定"文革"的方式延续了"文革"的一个精神内核:文化决定论。文化决定论从"五
四"走到"文革"政治上破产了,那么"文革"结束以后知识界又有一场几乎延续十年
的文化热大讨论,那么这个文化热大讨论,实际上是以否定的方式继续延续那个文化决
定论,模糊人们对制度创新,制度选择的这个认识。
我想当初推出文化热讨论的时候,始作俑者是明白的。因为当时刚刚结束"文革",整
个形势还不如现在宽松,现在我们已经把制度创新,政治文明写进党的决议,甚至于政
治文明已经写进我们的宪法了。那么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时候,这个问题是一个忌
讳,所以文化热讨论的少部分始作俑者心里面是明白的,是没办法正面讨论制度选择,
只能抚其后背,讨论制度和文化之间的软联系。那悲剧就在那里,始作俑者是一个话语
策略,跟进的人不明白啊,跟进的人慢慢慢慢就弄假成真,真认为可以讨论的是惟一正
确的内容。真认为我们民族的落后,现代化的障碍是要由孔子、孟子、儒家文化负责的
。这个文化论讨论就滑稽了,走到后来就出现了一场"荆柯刺秦王",不是刺秦王,而
是荆柯刺孔孟的闹剧。没有勇气刺秦王,而有勇气刺孔孟,其孔孟于九泉之下他也要大
呼冤枉的。三千年前的两个思想家,怎么能够为三千年以后的不孝子孙落后于世界来负
责任呢?这当中有多少次制度选择的三岔路口你们走错了路。无独有偶,当国内有一部
分朋友迷恋文化决定论的时候,海外新儒家这个时候他们学术也进来,只是呢他们把这
次文化决定论的几个论证的方向和国内的文化决定论调了一个个。国内的文化决定论是
认为中国要现代化吗?中国要现代化就必须彻底地否定自己的文化传统,只有否定传统
的文化,才能够在文化的废墟上建立我们的现代化。那么海外新儒家呢是倒过来说,你
们要建设现代化吗这个现代化只能够从儒家的文化典籍里面从内向外开"内圣开外王"
,从文化里面开出一个现代化。所以两边是以相反的论证,论证同一个谬论。同一个谬
论是什么,文化是决定的,文化决定了一个民族现代化成败的关键。所以两边吵得一塌
糊涂,他们共享的逻辑前提确是一致的,同一个文化决定论。而这个文化决定论从"五
四"到"文革"已经在中国大地上展示过它的逻辑后果,只是不明白。"文革"否定了
,"文革"的灵魂在文化热讨论当中延续下来,文化热结束了,但是文化热还可以在海
外新儒家否定中国文化热的这个方向当中,继续延续下来。所以走到今天我始终认为,
妨碍中国认识现代化症结所在的人,不是农民,不是工人,不是商人,农民、工人、商
人,他们是有具体的利益选择的。因不同的利益选择,而结出的结结实实的制度性障碍
最近就是全国人大,北京大学全国人大研究中心主任蔡定剑有一个报告,他到农村去做
了一个报告,发在南方周末整版上。他的这个报告诉大家是什么?就是农民是否有民主
的热情,不取决于他们的文化程度,不取决于他们是阿q,还是赵老太爷,而是取决于他
们什么?他们的利益觉醒。阿q就要自己明白,他最要命的那一亩三分地不能被人无情的
、无偿的圈占,他就自然而然的产生民主要求。用不着去读鲁迅改造国民性写下的这个
《阿q正传》,他自然就会成为一个参政民主的积极分子。那么蔡定剑的这个报告就非常
重要,他用非常实证的社会调查,实际上是否定了几代知识分子共享的文化决定论。工
人也是如此,商人就不用谈了对不对。真正就是让知识分子自己糊涂起来的呢,就是他
天天在书斋里打交道的这个观念呀、精神呀、符号呀、文化呀,他把自己书桌上的这一
摊看成是决定自己所参与其中的中华民族现代化的一个决定性的前提了。历史不是这样
展开的,历史是在知识分子观念视野的背后展开的。
我有有限的几次出国的经历,这些经历也告诉我,一个国家的现代化,它的文化传统,
它的经济模式的选择,它的政治制度模式的选择,这三者是可以有相对的独立性,并行
不悖的。也就是说,当一个国家,它的文化并不发生翻天覆地的革命的时候,或者一个
地区,并不发生没有发生过文化革命长达六十几年的这种动荡的时候,旧有的传统文化
跟最新的这种宪政民主,他们之间是可以并行不悖,可以嫁接在一起。我举一个最简单
的例子说我们中国,两句话。我说上帝就是无心让中国人在一百年里面,饱尝世界上其
他任何民族没有受过的这些苦难。但是第二句话就是上帝也有眼哪,它在同一块无文化
土壤上,它放了三个制度模式,让中国人就是哪一天明白过来看一看,文化是不是决定
的。第一个模块在中国大陆,经历过从"五四"以来几次文化革命,传统文化破坏的就
是差不多了,你看看它的制度选择,你看看它的宪政民主,你看看它的政治文明程度,
是不是就是传统文化破坏得越厉害,宪政民主就越扎实,政治文明就是越进步呢?我们
看到的不是这个样子。我们看香港,香港没有发生过文化革命,香港没有政治民主,在
英国人的殖民统治底下,但是它有自由经济,它有传统文化。我到香港去几次我发现,
香港市民文化上的传统色彩远远超过我们内地老百姓,但是香港在1949年到1997年这个
期间取得的经济成就和社会文明是让我们中国人自叹不如的。大陆人自叹不如的。正是
因为有香港走到我们前面的这个刺激,所以邓小平第一次所谓到中国的南部圈一个圈,
设一个特区,一定要设在香港的对面,深圳。这是他的一个原因所在。
看台湾,我1997年到台湾去,我举一个例子。我有一个亲戚就是多少年不来往了,听说
我到中央研究院访问,他们开着车接我回去。回去到他家,就是一家老小三代吃一个团
圆饭,大陆来人了嘛,四十年不来往,我们家从大陆这边来一个学者他们很高兴,吃饭
。吃饭以前是政治生活,什么政治生活呢,看电视啊。那时候就是台湾的几个党派候选
人刚刚发表过竞选演说,然后就是老百姓做自己的政治参与的选择,四个中年人,三男
一女,四个不同的投票方向,而且在吃饭以前,当着我一个大陆来的亲人的面,吵,骂
,骂得不堪入耳。
主持人:跟"文革"中间一家分成几派一样的。
朱学勤:跟我熟悉的"文革"当中就是一家分成几派,夫妻吃不成一桌饭一模一样。那
个骂,你个就是,你那个李登辉是个什么东西。那边骂你那个陈水扁是个流氓。第三个
又骂谁谁谁谁。我想这顿饭我还吃得下去吃不下去啊。你们因为引进西方的民主,一家
兄弟亲情伦理关系全破坏了,哎,饭做好了,老太太说上桌吧。一上桌完全是中国传统
的东西,老大坐当中,右手是大陆来的客人,这边是老大,这边是老二,老三、老四长
幼有序。酒杯一端必须先敬老太,第二杯敬大陆来的亲人,其乐融融。半个小时以前是
西式民主,半个小时以后是中国传统。那次我感触良深,就这一桌饭就使我看到了,传
统文化跟西式民主之间它是不必破坏,也不必往外面开,它自然而然就可以发生一个嫁
接作用了。我想那桌饭一个小时,前半小时加后半小时胜过我在大陆读十年书。十年文
化讨论的书。所以我今天讲到现在千言万语只是想告诉大家一个常识性的道理,这常识
性的道理是什么呢?"文化是重要的,文化不是决定性的,决定性的是制度选择。"我
先讲到这里为止,接下来欢迎你们提出各种各样的意见乃至尖锐的反驳,我们在讨论当
再展开这个话题的纵深好不好?
主持人:刚才朱教授的这个精彩演讲啊,我想大家可能都听得已经入了迷了,那么现在
是进入讨论阶段。下面我想请这个,把话题交给现场的观众。
提问:感谢朱教授给我们做了这么一个精彩的演讲,我的问题是,听了朱教授的讲座之
后,对于制度的选择到底是由少数人的选择,还是我们大多数人的决定产生的这样一个
制度的变迁,而在社会的进程中,是少数的精英还是广大的人民群众才是社会进程的主
导推动者。我的问题完了,谢谢朱教授。
主持人:谢谢这位同学。
朱学勤:他提了一个非常尖锐的问题,这个问题我在其他学校讲演的时候也多次遭遇,
那么在这个问题上我的思考是这样:我想一个制度的方向正确与否它确实是和千百万人
的利益推动息息相关,那么在这一意义上说,一个正确的制度它首先确实来自于什么?
千百万人的利益觉醒和利益推动。但是它们之间又不是简单的一个逻辑锁定的关系,不
,在这两者之间有一个中间层面,就是有权力参与制度选择驳议的那些政治家,他们是
有可能既阻拦一个民族大多数人的利益趋势所要求的那个方向,也可能把这个方向强行
拨向和千百万人的利益正好反对的那个方向。这个时候政治家的责任,成与败的责任,
几乎是一个重大问题。我们看到凡是制度选择正确的地区、民族、国家,那么政治家的
选择基本上跟底下这个东西是一个正相关关系。所以这样的一种制度选择,一旦选择了
以后,它就源源不断地得到来自于千百万民众的这种支持更新。而另外一个方向上的选
择,我们也是经常看见,时时常常在世界历史上出现的,但是我们接着看到的第二页就
是,每当出现这种选择的时候,它就把一时的成功归结为是什么少数人的英明,把长久
的失败归咎于多数人的愚昧。我想你们是能够在我们的历史教科书里面,不费劲就能看
到这样两种不同的说法同时存在的。所以我在这里想讲的就是民众、少数政治精英和制
度选择之间,这三个层面,在中间这个层面是会发生种种让人意外的变化的,当发生意
外的变化的时候,选正确了你也应该承认这就是少数人的英明,选错了你也就应当承担
少数人的错。比如说1787年美国宪法的制定,就是那五十五个人,在一个叫费城独立厅
的地方关起窗帘秘密讨论了三个多月,如果这次宪政选择是错误的,没有理由归结为当
时二百万美国人民,就是你五十五个人的错误。你今天正确了,事后宪法草案出来,经
过十三州公民的投票同意,投到第九州就成功了,成功了到现在人们还是铭记着那五十
五个开国英雄的功劳,历史就是这个样子。所以我不反对一个正确的制度选择和千百万
人们利益之间的正相关,我反对的是什么,做对了说自己的英明,做错了是多数人的愚
昧,这样的一种教科书的解释。
主持人:在这点上我可以插一句,因为使我想起萨特说起的一句话,萨特经常讨论这个
欧洲知识分子对历史的责任问题,所以萨特有一句话说得是很极端的,作为知识分子,
应该对过去历史上发生的一切不可挽回的事情负全部责任。
朱学勤: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我非常感谢你的这一段插话,我作为中华民族知识界的一员
,我觉得应该和整个知识界为二十世纪中国的苦难历史承担自己应有的责任,而不是仅
仅局限在控诉、咒骂。我是受害者,不,在你被受害以前,你的理想你的追求是参与了
导致迫害你的这一场人间地狱的制作的。你的文化革命不打引号的理想,是参与了打引
号的"文化革命"这个洪流的来临的。所以在这个意义上说,我一直反对过去的那个历
史学界的讨论,到底是奴隶创造历史,还是英雄创造历史。我认为是奴隶和英雄同时创
造历史,是英雄的责任不要推到奴隶头上去。我不知道说清楚没有?
主持人:还有哪一位?好。
提问:谢谢朱老师,你的讲话给我们带来一种很不同的观点,然后我想从你的开始从"
五四"开始讲的是,你说"五四"之后它有个文化决定论,就是要改造人的思想,然后
朱老师提到是从法国起源,然后俄国中转,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另外一个原因,是不是
因为太小了而朱老师没提到,中国本身历史上的原因,就说比如说汉武帝时候的那种独
尊儒术其实已经开始对国民精神方面开始控制了,然后一直到很久,不知道什么原因朱
老师没有提到,我想问一下。然后第二个问题也说"五四",我理解"五四"最核心的
精神就是民主与科学,然后一直以来我也觉得它是对思想一种解放,它引入了一些东西
,它是对思想解放而不是一种思想控制,这两点不是很了解,也希望朱老师给我们一个
回答,谢谢。
朱学勤:我尽量简短地来回答这两个非常深刻的问题。
主持人:有可能造成对你讲演的误解的问题。
朱学勤:没有,这个汉武帝这个罢黜百家我为什么没有提,因为历史学界有不同的看法
,除了从中学教科书一直到大学教科书的说法之外,还有另外一个说法,这个说法认为
董仲舒数提出罢黜百家就是独尊儒术不是来压制民生,压制民权,更多的是用来限制君
权,限制汉武帝。
主持人:恐吓皇帝。
朱学勤:恐吓皇帝,吓唬他,这个问题我们就简单的回答到这里,你可以找到那些资料
。第二个呢你说"五四"是鼓吹的个性解放,思想解放呀,不错,完全对,正是这样。
但是我想说的是什么呢?法国,俄国式的思想解放恰恰就是什么?观念的个性解放,观
念的个性解放,而不是什么利益诉求加法制规范,英美这边你去看,在它们早期革命的
时候,并不是奔腾的个性解放,而是什么?具体的利益诉求、追究,就是制度选择的保
护。这个差别很大。你去看我们的"五四"型的思想家,大部分都是因为反对旧式婚姻
,追究个性解放然后投身新文化的运动的洪流,他们的民主,更多的是什么?个性解放
的民主。个性解放的民主下一步就是鲁迅已经说的,鲁迅说的我骨子里,我想深处是个
人的无治主义,无治主义在"五四"时期就是安那基主义,安那基主义就是无政府主义
。那么从个性解放无政府主义,无政府主义到不需要现代社会的法制束缚的这样一种无
法无天,你说毛泽东的青年性格,一直到他"文革"发动就是所谓,我是和尚打伞无法
无天的那种做法,这个之间是能够找到"五四"型思想解放的偏颇以及后果的。
主持人:我做过一个材料统计就是"五四"的思潮中间,引进的西方各种思潮中间,其
实是以非理性思潮为主,而不是英国传统的理性思潮为主,这是第一。第二个的话呢就
是"五四"时期大部分的青年知识分子信奉的是无政府主义。
朱学勤:没有无政府主义的铺垫,他不会接受马克思主义的。毛泽东那句话没说错,十
月革命一声炮响给我们送来了马克思主义。这句话之前还应该说,在十月革命一声炮响
以前中国的"五四"型,"新文化运动"型知识分子大部分都已经在信奉无政府主义,
无政府主义是让他们接受马克思主义的走廊。而英美这边你看一看,无论革命前的所谓
思想家,根本没有提出过无政府主义,如果有基本上就不是主流,还是革命当中的领袖
人物。无法设想无政府主义底下的一个乌托邦社会是个什么社会啊,无政府主义从来没
有成为英美知识界,知识生活的一个主要市场,而恰恰是这个东西成为了我们"五四"
型解放思潮的一个主干,这是需要我们反思的东西。所以我认为把毛泽东发动"文革"
理解为跟"五四"的正相关关系,能够比目前知识界流行的把它想象成一个负相关关系
,能打开更多的精神视野和历史纵深,能够促使我们思索得更多更久远。
主持人:非常感谢朱学勤教授今天的精彩演讲和在座的中国农业大学的学生,以及电视
机前的观众,欢迎下周同一时间收看大红鹰・世纪大讲堂,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