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欢迎光临世纪大讲堂,有人说假如有一百个人关心市场经济的话,其中可能只有一个人关心市场经济下的道德问题。今天我就把这稀少的百分之一请到我们的演播室,他就是北京天则经济研究所的理事长茅于轼先生,好,有请茅先生。请坐。
我想先跟您聊聊天,随便聊一聊天,为的向大家介绍您是一个什么样人。您我记得是1946年上的大学,是吗?
茅于轼:对的。
主持人:能告诉大家是哪所大学吗?
茅于轼:上海交通大学。
主持人:那是一个光荣的大学,因为我们的总书记也是那儿毕业的。
茅于轼:他比我高两班。
主持人:当时您学的专业是什么呢?
茅于轼:我学的是机械。
主持人:好,我知道您是一位经济学家,那您早期的学术专业攻的是机械,那当时您是怎么求学的呀?
茅于轼:我在铁道的机械部门做研究工作做了三十年,从1950年到了差不多1980年,这中间,开始做的是纯粹技术工作,以后逐渐对经济有兴趣,就在70年代中后期转变到研究经济上来。
主持人:在北京,如果去哪个京戏团的时候,他们在讨论一个人背景的时候,经常会用一个词来区分两种人,一个是京戏真正的演员,另一类人叫票友,那您在经济研究这个问题上,是不是相当于梨园的票友?
茅于轼:对,原来是票友,现在变演员了。
主持人:您自己朝这个方向去努力的时候,是哪一年?
茅于轼:那是70年代末。
主持人:70年代末,思想僵化正开始解放的时候。您那个时候研究的课题是什么?
茅于轼:我研究的是"最优化课题"。
主持人:什么?
茅于轼:最优化,optimization,就是把一个事情做的最好。
主持人:这个中文我都没有听懂,这"最优化"是什么意思?
茅于轼:最优化,不是自由化,最优化是最大最小。
主持人:是把财富怎么最优化?
茅于轼:不光是财富,各种做事,你达到一个目的,用最低的成本来把它做好。这是最优化的一个基本的问题,是这么提出来的。
主持人:好,什么时候开始研究道德问题了?
茅于轼:那是1985、1986年的时候。
主持人:我查了一下您的资料,发现您1985年的时候,有一个工作上很大的变动,就是您调到中国社会科学院去了。
茅于轼:是的。
主持人:调到那个地方什么所?
茅于轼:美国研究所。
主持人:这还是不着边呀?
茅于轼:它里头有一个经济研究室,研究美国经济,需要懂经济的人。
主持人:这个调动跟您研究的方向有什么关系没有?
茅于轼:并没有直接的关系,但是有一些间接的关系,因为到了美国所,我有了更宽的一个眼界,可以接触到美国的经济、文化、社会,所以更开拓了更大的视野,可以说。
主持人:您是发现了美国社会市场经济下的道德很好,然后一对比,发现咱们这边很差,才开始…?
茅于轼:这不是一个好跟差,他两个的区别非常大,就是道德观,或者说判断是非的标准,我们刚刚从计划经济出来的人,跟市场经济的那一套差别很大。
主持人:好,至于差别为什么大,我们在讲演当中去体会。下面就请茅先生给我们带来一场学术报告,这个学术报告的名字叫"市场经济下的道德问题"。
好,有请。
茅于轼:我们改革开放二十多年,现在我们基本上达到了小康水平,我觉得这二十多年,是翻天覆地的大变化,物质财富极大的丰富。我记得1982年的时候,我头一次出国,到英国去,我看到英国超级市场里的东西,如此之丰富,对照一下我们自己什么都要票,什么都买不着,东西质量很差,看到国外的东西什么都是好的,一双袜子也是好的,我带回来一点土豆片,哎呀,我们的同事吃的,说土豆还能做出这么好吃的东西。现在呢,当然还有一些穷困的同胞,但是整体来讲,收入增加了好几倍,四五倍,平均寿命也到了七十多岁,象这样一个成绩,是中国有文字记载历史的三千年中间,是前所未有的。这个变化是我们亲身每个人都体会过来的,它怎么得到的?当然有很多很多原因,但是我觉得其中有一个非常基本的东西,就是我们的是非准则有变化,就是道德观变化了,道德观是一个人判断是非的标准,所以他做事情,他按照他的道德观来行为的。
计划经济的道德观是什么呢?就是无私奉献,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建设我们的祖国,这是计划经济的道德观。市场经济道德观,但也没说完全否定这些东西,但是真正驱动市场经济的力量,是个人的利益。现在我们看到每个人都在追求自己的利益,而这个经济,确实是发展起来了。你看,这个区别有多大?一个是毫不利己,专门利人,要斗私批修,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这个目标是共同的,不是个人的,但是在市场经济呢,它也讲共同的道德,但是它真正的推动力是利益,个人利益。我们看看计算机,每一两年就要换一个代,这个力量从哪儿来的呀?不是为了一个什么崇高的理想,就是为了赚钱,你不改进,你就被淘汰,你能改进,你就能赚很多的钱。现在所有的技术,这么发达,这么高,大家知道,每天有多少个航班在飞吗,全世界?差不多有十万个航班在飞,一年就是几千万个航班。这么多航班,就没有听说有飞机掉下来,可靠性这么的高,简直不可思议。这个力量就是追求利益最大化,从市场经济开始,也就是二三百年吧,它的动力逐渐逐渐的,承认个人追求利益的权利,这个权利得到保护,得到承认,也确实它创造了空前巨大的财富,所以这就是我们改革开放的一个最基本变化,当然,还有许多别的变化。
但是,我们也看到市场经济中间种种丑恶的现象,过去很少有的,现在我们看到太多了,假冒伪劣的产品呀,借了钱不还呀,毁约呀,人跟人人情淡薄,就知道钱,大家就怀疑了,我们这个市场经济就非得弄成这样子吗?物质上的享受当然是重要的,但是这么个物质享受,是不是市场经济必然会产生这样一种后果呢?丑恶的现象,是不是和市场经济是相伴相成的,不可分离的呢?我觉得不是这样子,我认为市场经济承认人追求利益的权利,不一定会造成,方才提到各种丑恶的事。这种丑恶的事,不是追求利益造成的,是侵犯别人的利益,侵犯了别人的私,因为我有私,侵犯了别人的私,是这个错误,错在这个地方。如果我有私,你也有私,我不侵犯你的私,你也不侵犯我的私,那么这个市场经济就可以不出现这种丑恶的现象,借了钱不还,那就是侵犯了别人的私,假冒伪劣就是侵犯了别人的私嘛,所以我们要非常清楚的区别这个私在什么地方它是好的,到了什么地方它就变坏了,换句话讲,我们要看清楚,私又是一个推动力,但是它越了界限,就变成一个破坏力了。
从古以来的哲学家,绝大多数都把私看成是万恶之源,所有的坏事,都是因为私干出来的,这个说法是有非常大的错误。私不是做坏事的原因,而是侵犯了别人的私,这才是真正的原因。如果我们把这一点想清楚了,我们承认每个人的利益,每个人,比如说私有财产,它应该受到保护,这就是承认每个人的利益,承认每个人的私,但是我们要严格的区分,不要使得这个私膨胀。
当然,我这样讲,这是非常理论化的一个说法,在现实社会中间、生活中间,我觉得我们还是需要克制自己的私心,原因就是这个利益界限是很模糊的,你到什么地方算侵犯了人家的利益了,这个,当然有各种方法来鉴别它,市场经济的法律,整个经济方面有关的法律,整个的民法,它就是想办法界定你的利益的界限。但是,尽管如此,还是好多时候说不清楚,我们研究经济的人也说不清。举一个例子讲,一个企业赚了钱,是资本家的贡献,还是工人的贡献,这说不清了。又如,海湾打战了,石油涨价了,我们就可以赚好几百个亿,你说这个钱是资本家的贡献,还是劳动者的贡献呢?没法说。
再比如说,一个科研项目,给了一百万奖金,十个人一个小组,分这一百万,我们可以说某某人的贡献大,某某人的贡献小,这个大体上大家能承认,但是贡献大的该拿多少钱呢,贡献小的该拿多少钱呢,像这种的事,根本就没有一个科学界定的方法。因此,如果你只强调我有我的私,我的利益要得到保护,而你不去想人家这一方面的话,冲突就在所难免了,这样的例子很多。反过来讲,如果我们虽然知道私是得到保护的,但是也知道,我们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减少社会的摩擦,减少冲突,减少社会的成本,为了这样一些目的,我们要克制自己的私心,使得社会能够平稳的运转。因为,一旦发生这种事,除了有些事是很明显的,我方才讲的借了钱赖着不还,这当然是一个错误,但是有很多案件,双方都是理由充足的很,这种案件是很普遍的,而本来是可以避免的,如果大家都克制一点,这种问题就不会发生了,就不是一个互相冲突、诉诸于法庭,而是继续合作,我们想想继续合作得到的好处大,还是去打官司得到的好处大,这还用说吗?因此一个市场经济要运转的好,有效率,它要把很大一部分的力量,用在生产性的活动上头,不要用在非生产的活动上头。
当然,什么是生产性的活动?这个是经济学里头要回答的,并不是说任何一种生产,都会创造财富,有很多活动、有很多劳动,不但不创造财富,而且还消灭财富,这当然不是我们今天要讲的问题,但是这一点是很清楚的,人跟人的合作,它是创造财富的一个前提,人跟人的斗争,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这是没什么好处,浪费资源。
所以,一个社会财富要增加,要使得有一个好的效率,就需要有道德的限制,每个人要讲道德。我这儿可以举一个例子,我到大连去出差,有一位管大连自来水的同志跟我讲,说大连非常缺水,每一个家庭一个月只能够用三吨半水,一家子,北京好像是可以用七吨、八吨,那么,这显然是不够的。如果超过三吨半,这三吨半是一块六毛钱一吨,超过部分,就变成十六块钱一吨,要罚十倍的钱。于是,很多家庭就用嘀嗒嘀嗒偷水的办法,放一个盆,一个晚上,嘀嗒一个晚上,这个盆就满了,这个不用花钱,因为水表不走嘛。为了对付这个普遍的偷水现象,自来水公司就找了个教授想对策,教授提出一个办法,就是做一个精密的水表,你嘀嗒嘀嗒,它这个水表也能转,但是这个水表价钱很贵,也要十倍的价钱,可是因为大家都偷水呀,那就得装这个很贵的水表。这件事情,就说明,本来不用装这个水表,但是大家不讲道德,损人利己,就不得不搞这个水表,最后大家都倒霉。
我也可以举一个相反的例子,就是我几次到柏林去。柏林的地铁,它售票的地方是一个大通道,没有售票的人,也没有售票的机器,火车上、地铁上也不查票,每个人就自觉、自愿到自动售票机上买一张票,而且是分距离的,距离近的票便宜,距离远的票贵,你到什么地方,你把钱放进去,自动售票机就会给你一张票。没有人查票,没有机器查票,也没有人在车上检票,它这个效率就非常高。我几次到柏林,我特别注意这件事情,我到过不少大城市,各个国家的,好像柏林市是唯一的一个城市,它是没有任何售票设备,它节省了设备的费用,节省了人力,因此它的成本就可以降低,这就是说大家都守规矩的话,最后得到好处的是大家,每一个人得到好处,我就怀疑,如果我们北京地铁要是没有人检票会是一个什么结果?这一点看起来,我们跟德国人比,确实是不如。
现在说起来,我们从计划经济变换到市场经济,已经有了非常大的变化,这个变化是不知不觉地在进行。由于我们资源配置的规则起了变化,而且我们也有许多到国外去的人,外国人也不断地进来,有各种文化的交流,我们逐渐的接受了市场经济这么一些道德观念,但是应该讲,现在还非常的不够,我们还需要加速这个过程。怎么加速这个过程?这是一个值得专门研究的课题,我想有许多方法可以提出来的。比如说,我们要多宣传正面的事情,不是说坏事就不能讲,坏事要批评,这是肯定的,也要揭发,但是要以正面的宣传为主。什么道理?我举一个例子,假如你到一个公园里面去,这个公园里是干干净净的,你在这个环境里头,你也会有意保持这个公园的干净。相反如果你到一个公园里边,到处都是脏东西,你也会跟着扔脏东西。这个,我想大家会同意这样一种习惯。这个原因是什么呢?就是你到了一个好的公园里边,你感觉我享受了所有这里面的人,大家遵守规则,提供给我的方便,因此,我也有义务跟大家一样,为大家提供这个好的环境,如果人家都是挺随便的扔脏东西,我不扔脏东西,于事无补啊,对我反而还吃了亏了。这就说明当你感觉这个世界都是很好的人,你也会觉得我应该做一个好人,你感觉世界都是坏人,你就觉得我做好人就吃亏了,我也去做坏人去。当然,我这是说一般人,但是中国有很多,鲁迅讲的民族的脊梁,就是不管这个环境怎么样,我要遵守自己的道德准则,也正因为这样子,我们这个社会不管在最糟糕的时候,也还会有维持正气的一股力量。
再比如讲,影响老百姓道德的因素,在家里头是家长,他是主要因素,所以一个家长要是规规矩矩的话,他的孩子一定也比较规矩,家长打人、骂人,这个孩子往往也是跟家长学;在学校里头也是一样,现在很多小学的老师还体罚,打孩子,还骂孩子,缺乏爱心,这样的孩子教出来,就很糟糕了;在社会上,就是团体的领导,社会团体也好,机关里头也好,一个领导自己坐的正,底下就好得多;一个国家就是政府,政府要遵守道德,要讲老实话,要有爱心,要守规矩。所以,要把重点放在对社会有比较重要影响的这些人上头,所以为什么道德的教育,我们讲言教不如身教,就是说你讲了半天,用处不太大,也不能说没用处,但是你自己做出来,它的原因就是你做出来,不但是一个榜样,而使大家感觉到我享受了人的一种道德服务,我有一个义务,我也要提供这种服务。方才就我讲的例子,就是在公园里头,干净的公园,你享受了大家的道德服务,所以你也会提供这种服务。
所以说,要让我们有信心,大家往往觉得,哎呀,我们这个道德真糟糕,没办法,其实怎么会没办法呢?你自己做起,人家的事你管不了,自己的事总能管吧,我不管人家怎么不道德,我要讲道德,你不要说每个人都这样想,有一半的人这样想,我们今天的社会就变了,相反,你总是等着人家先做好了,我再来做,那咱们彼此等着吧,就没有改善的一天,自己的事你自己能管,问题就是我们是不是每个人自己有这个决心,做一个符合道德的人。
主持人:好,谢谢您。
主持人:首先,来看一下来自凤凰网站的问题。这位网友叫"有妖精就有天使",他说,听说您老在江西搞了一个大型扶贫行动,这是您倡导市场经济时代的道德活动中的一个组成部分吗?我知道您已经72岁了,所以想跟您说,您老千万别累坏身子,其实,一个人或一伙人声音微弱的为道德奔走,并没有太大用处,您老想做孔夫子,"知其不可而为之"吗?
茅于轼:我在山西做了一个扶贫的事,很小的一件事,但是做了好多年,八年,就是我收集了一些钱,拿到农村去做小额贷款,从几百块钱现在发展到了十几万块钱,那么一个小村庄,有了这个钱,就解决了很多困难,所以是很受欢迎。前两天,我又到这个地方去,又开辟了两个点,我另外又收集了一点钱,开辟了两个点。这也是一种扶贫的试探,通过这个,我认为可以纠正一个错误观点,认为穷人不讲信用,或者说穷人没有能力讲信用,借了钱不大能还,我在那边八年运行下来,到现在为止没有一笔赖帐。
观 众:茅老,您好,我是经管学院的学生。咱们中国有一句古话,"仓禀实而知礼节"。
茅于轼:是什么古话?
观 众:有一句古话"仓禀实而知礼节",您刚才也说到,一些经济发达的地区,相对来说,道德水平或者文明程度要高一些,那么您认为,是不是发展经济应该放在第一位上,只要咱们经济发展了,道德水平相应的就要提上去?
茅于轼:其实,道德跟经济,他是有关系的。如果一个人吃不饱饭,你要求他讲道德,不是不可能,就很困难。但是,我们现在的道德水平,我觉得跟1963年,大概是1963年,我们学雷锋的时候差得远,学雷锋的时候,那确实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我们今天的物质生活,比1963年恐怕要好了十倍的样子,所以未见得一定是有相关。但是一个人如果连饭都吃不饱,这个是比较难,所以我说,叫做"优俸养廉",就是主张给政府官员很高的工资,让他不贪污,我觉得这不一定对,但是有一条是对的,你给他的工资,至少要够他生活,你自己都说不通,你给他的工资连生活都不够,那他作为一个人,他生存是第一位的,他找点小钱那是很难避免的。另外,越是讲道德的社会,经济越容易发展,就是我方才讲的一些例子,所以它是互相在作用,经济跟道德有关系,道德又反过来影响经济,我觉得是这样一种关系。
主持人:好,谢谢。
观 众:我不知道计划经济条件下的道德观,和现在市场经济条件下的道德观有什么差别、有什么不同?从您刚才的回答当中,我好像得到一个结论,就是说现在人们的道德观,普通没有以前的好,而现在的生产力,明显是比以前有了很大的发展,而国外那些发达的国家,他们的道德观念,相对来说还是比较好一点,但是对于我国,生产力既然已经发展了,为什么道德观反而下降了?
茅于轼:我说两个看法。
首先说一个计划经济下的道德观,我觉得这个道德观,它有很严重的缺点,它能够维持于一时,但是最终这个道德观是有缺点的。它的缺点在什么地方呢?它谋杀了个人追求利益的权利,那么它把这个利益看成是集体的利益,集体的利益究竟落实在什么地方?如果一个计划经济,它能够用集体利益来鼓动大家努力工作,而且这个成果确确实实能够体现在每个人身上,我相信这个制度是可以运行的。但是,事实上,计划经济它不可避免的会出现资源配置的错误,这个在经济学里头是可以严格证明的,因此它必然是一个低效率的经济。换句话讲,工人、农民努力工作的结果,生活没有改善,不但没有改善,连饭都吃不成了。因此,它这个道德观,最后就是什么啊,我就不相信了,我这么卖力气干,为什么生活没有一点改善。
另外,这个道德观在逻辑上还有它的问题,它提倡无私,提倡毫不利己、专门利人,这个在逻辑上是错误的,我毫不利己、专门利人,我利益给你,你也毫不利己、专门利人,你的利益给我,如果有一个第三者,他不是毫不利己,咱们把利益都给他,如果他也是毫不利己、专门利人,请问这个利益给谁去?他把自己和他人看成是两个人,但是对于一个整体社会来讲,自己就是他人,他人就是自己,我说我,跟你说话的时候,等到你说话的时候,我就变成你了。所以我跟你是一样的事,你说毫不利己、专门利人,到底利谁呀?大家要注意雷锋他不是毫不利己、专门利人,他是帮助有困难的人,这是对的,但是你把毫不利己、专门利人变成一个普遍原则,那么,没有困难的也得帮助他,或者说穷人要帮助富人,这有道理吗?我们说富人帮助穷人、强者帮助弱者这是正常,但是毫不利己、专门利人,就错了。我们看到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人,在马路上给人理发,不收钱,他旁边排了一个长队,十几个人,这十几个人不是来学毫不利己、专门利人,是来捡便宜的。你培养一个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人,培养了十几个毫不利人、专门利己的人,所以他逻辑上是错误的。
再说,我们传统的道德跟市场经济的道德,是不是有区别呢?当然,很大程度上是一样的,一致的,有同情心,"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君子有成人之美"等等,但是有许多地方不同,最大的一个不同,就是我们传统道德里头缺乏人跟人平等最基本的因素,而市场经济它是建立在人跟人平等,建立在这个上头,建立在自由之上的,它是尽可能的要没有约束,我刚才讲了,市场经济每个人追求利益的结果,使大家都富起来了,在经济学里头叫做每个人的选择,符合社会目标,在市场的制度下,市场有一个制度,这个制度包括法律跟道德。在这个制度框架下,每个人的自由选择,自由选择就是符合每个人自己的利益,这个时候,他的选择符合社会目标,正好这个社会要叫你做这个事,你正好又去做了,所以亚当・斯密,就是我们经济学的老祖宗,他就讲,一个人为了他自己的利益而工作,比他故意的为社会做好事对社会的贡献还大。这句话是非常深刻的,他当时讲出这句话来是叫人大吃一惊的,现在我们可以用经济学的方法来证明,也就是经济自由主义的根据,这些东西,在我们传统的道德里头是没有的,平等和自由,孔子里头很少讲这个,相反他讲劳心者制人、劳力者制于人,君子和小人有区别,他把人看成一种是管人,一种是普普通通的人,而现在的市场经济,没有这种区别,人跟人是平等的,而且现在的市场经济都是反特权,消灭特权,市场经济才有前途。现在我们的经济正在这个过程中,就是一步一步的克服各种特权。
观 众:我想讲道德的人多,还是不讲道德的人多一点,这个怎样来区分,就像北京地铁,首先认为你们大部分人都是小人,只有一小部分人是君子,而国外地铁呢,它认为大部分人都是君子,而只有一小部分人是小人,所以他可以不用检票,只用查票就可以维持这个秩序。所以,我想在什么时候,我们可以认为大部分人是君子,什么时候可以认为大部分人是小人,有没有一个量化的标准?另外,我想,道德跟法律制度到底是什么关系?是不是仅仅是法律的一个润滑油呢?我的问题就是这些,谢谢。
茅于轼:到什么程度可以算是大多数人都讲道德,这个我想会有一系列的方法可以来测量的。西方国家有很多这样的研究,举一个例子,比如说用盗版软件,这个很容易看出来,有百分之多少人用了盗版软件,在德国这种事情就极少极少,每个人他自觉自愿会去买正版软件,而且你根本看不到有盗版软件的市场,你要去COPY人家的软件,人家是不给你的,人家很惊讶的,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有道理。有很多研究,当然,这个作为一个科学的一种方法来讲,这个问题所说的地铁公司它可以根据研究的结果,它判断我应该设检票员好,还是不设检票员好,如果守道德的人越多,那么设检票员的必要就越低。
第二个问题是-----
主持人:道德和法律,到底道德是不是就是法律的润滑剂?
茅于轼:其实我刚才举了一个例子,就是打官司的双方都觉得很有理,这就是说明道德和法律是有界限的,有区别的。法律它是试图把利益界限划清楚,可是它是划不清的,许多纠纷没有法律能够解决,只有道德能解决。另外有很多行为,你虽然是一个错误,但是不认为是犯法,比如说开会迟到,大家都等着,这是很不道德的一件事,但是你不能说开会迟到就犯了法,这样的事很多。那么,如果一个道德很好,一个社会道德很好,这个时候需不需要法律呢?可能还是需要法律,因为什么呢?我们也不希望大家过于退让,我也非常退让,你也非常退让,最后怎么呢?有一些利润,有一些财富的创造不能创造出来。所以,需要有一个尽可能明确的界限,能够把所有创造财富的机会,都把它利用起来,这个时候需要又有法律,又要有道德。另外,法律它是对已经发生的事情一种事后的处理,而道德它是时时刻刻在约束一个人的内心,使他这件事不至于发生。另外,道德是没有成本的,没有社会成本的,而法律是成本很高的,非常奢侈的一种工具,而道德是没有成本的,所以道德和法律是有很多差别的。
观 众:茅老师,您好。我想再提一下刚才那个问题,我曾经看过关于您在江西扶贫的有关报道,通过那篇报道,证明您的那个行为,确实证明了穷人也是有信用的,穷人也是有尊严的。那么,从那篇报道当中,我看到这样一个观点,他认为,您所找到的那个管理员,是一个非常负责任的管理员,那么现在有这种担心,说是不是仅仅是因为这个管理员比较负责任,而您的基金会搞的比较好,还是说您有信心,您的一套管理制度非常适合当地情况,或者说有进一步推广的价值?
茅于轼:这个管理员是一个关键人物,这一点也不错,我碰巧找到了一个好管理员。我也找过另外一个管理员,因为我试图推广在另外一个村,结果这个管理员就找错了,我给了他五千块钱,结果他就自己花了,后来费了大劲,过了一年才把这个钱追回来,但是,光有一个好的管理员还不够,还要有一套制度,所以在那个地方我立了一套制度,这个制度最基本的特点就是透明化,借钱什么规定都贴在墙上,谁借了钱,谁还了钱,谁付了利息,墙上都有。所以,老百姓很关心这个事,他们一看看两个钟头,琢磨谁谁谁该借不该借,一边看一边还议论,所以有这么一套透明的制度,管理员就受到大家的监督。另外,从我这儿讲,有很多钱是我的亲戚朋友,或者是素不相识的人拿来的钱,他的钱是给了我,然后我给了这个村庄,那么我对他们,我要做报告,我每过一年,或者一年半,我写一个详细的报告,谁谁谁几月几号出了多少钱,现在他们加起来一共是多少钱,跟他的帐要符合。那就是说我也要透明化,让每个人看到他来的钱,现在在什么地方,在起什么作用。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个钱都是私人的钱,我的朋友没有一个是大款的,都是工薪阶层,都是自己的钱。所以,他们知道,这个钱不是来路不正的钱,所以他们用的也是很仔细的。
观 众:茅先生,您好,我是清华外语系的学生。我刚才听了您的讲座之后,我的感觉是从经济上来讲,您可能是一个自由主义经济的赞同者,那样的话,我觉得您的观点是不是可以这样来概括,就是说,在法律和道德允许的范围内,我们追求个人利益的最大化的同时,来实现整个群体的利益的最大化,以达到整个社会经济的向前发展。但是,我觉得您在谈到道德问题的时候,您同时又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因为您不断地在提出一种道德上的自律,就是说让每个人从个人来做起,然后达到一种和谐、繁荣、向上的这种情况,但是从现有的情况来看,比如说,这种道德上的自律,似乎是非常微弱的,而且并不能起非常大的作用。那么这样来看,您有什么具体的,就是说道德制度上的这种解决方案呢?再就是说,如果涉及到法律问题,比如说刚才提出高薪养廉的问题,现在看来,对于广泛存在的贪污腐败现象,无论是高薪养廉,还是道德上的约束,都不是一个有效的解决方案,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您是否赞同严厉的法律上的制约机制?这是我的问题,谢谢。
茅于轼:用严厉的法律来制止。
主持人:古代话叫"乱世用重典"。
茅于轼:我对这个不太同意,我觉得任何一个制裁,都要恰当,不能够过头。我很反对这种说法,叫做"罚他一个倾家荡产",我赞成孔子的一句话,叫做"以直报怨",有以怨报怨、以德报怨,孔子说的不是以怨报怨,也不是以德报怨,而是以直报怨,直就是正直,不是歪歪曲曲的,是正直的,笔笔直的,以直报怨,怨就是坏事,坏人坏事,那么怎么对待坏人坏事呢?有一种做法就是以怨报怨,你给我使坏,我给你使坏,你杀我的人,我杀你的人,你搞阴谋诡计,我也搞阴谋诡计,这是以怨报怨。以德报怨呢,就是基督教的精神,你打了我一手耳光,我给你右耳光打,我感化你,让你转变成一个好人。这两种方法都有它的道理,以怨报怨呢,你一旦做了坏事,这个坏事就报应到自己身上,那坏事就没有了。以德报怨那更是很崇高的,他相信每个人良心都会有的,你不断地教化他,他总有一天会改正。现在就奇怪了,从逻辑上讲,这是很矛盾的,这个极端也有道理,那个极端也有道理,难道这两个极端都有道理吗?从逻辑上就讲不通,所以孔子就提出来了,他说以直报怨,什么叫以直报怨?就是要用符合道德的办法,对待坏人坏事,错的人错的事,就是我不能够用不讲道德,你使阴谋诡计,我不能够跟你使阴谋诡计,但是我又不能够纵容你,我要制裁你,批评你,但是要恰当,而且要有爱心出发,帮助他有改正的机会,包括这回在美国发生的恐怖案件,恐怖分子的事情,我觉得要用孔子这句话,要以直报怨,一方面要制裁,但是不是报复,报复就是以怨报怨,这个是没有结果的,要用以直报怨,就是我要想一想他为什么这么做,他是不是有他的原因,我把他的原因消灭掉,这个坏人坏事就没有了。
主持人:他的原因是以怨报怨嘛!
茅于轼:对,就是啊,以怨报怨,这是没有完的呀,你杀了我的人,我也杀你的人,那还有的完吗?也不见得你力量大,一定能打得赢,这个战争,这是很难说的。所以,我觉得孔子的思想里头,这句话我觉得是最精彩的一句话,其他的我们都懂,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个谁不懂啊?君子有成人之美,这个都懂,但是这句话肯定就有人不懂,以直报怨,所以我们现在老说罚他个倾家荡产,这就没有懂孔子的精神。再说我们每个人都会犯错误,谁敢保证我一辈子不犯错误,那你犯了错误,你希望人家怎么对待你,人家把你一棍子打死,当然不希望这样子,希望能够让我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让我有改正的机会,所以我们把犯人抓起来了,关在监狱里头了,这是需要的,但是你还得有耐心,教育他。你看在发达国家,不管这个人有多大的罪,判了死刑,到临死刑的时候,牧师要为他祷告,请上帝宽恕他的罪行。但我们还没有进入到一个更高的层次,就是你对待坏人坏事,你自己要有道德标准要求自己,这个社会才能进步,光是一个制裁报复,这是不够的。
主持人:好,在节目马上就要结束的时候,我例行公事,请您用一句话回答我的问题,就是谈到市场经济的道德,您认为现在目前我们这个道德最严重的问题是什么?
茅于轼:侵犯别人的利益。
主持人:侵犯别人的利益。那我再问您一个问题,就是我们如何解决它?您能用一句话回答吗?
茅于轼:每个人自己从我做起。
主持人:每个人自己从我做起。好,谢谢您。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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