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国的门槛上

英国《金融时报》中文网主编张力奋

2007年3月13日 星期二

观察问题，大体少不了两样东西： 一是基本事实，二是思维框架。进入21世纪，得益于全球化与互联网高科技的信息开放，获取事实或数据已相对比较容易；一旦大家都拥有基本事实，那么看问题的思路或角度就变得更重要，对最终得出的结论也更有决定意义。观察转型中的中国经济与社会，也是如此。

近几年，中国经济的崛起已成为全世界的谈资，但各有各的谈法。大家手上这本小册子, 收集了近期英国《金融时报》与FT中文网对中国经济现状的评论精选，涉及眼下正经历的的一些热点现象或关键词：经济崛起、可持续增长、中国与印度、能源、环境代价、人民币升值、金融改革、IPO、 私营企业家、房奴、股市泡沫、中国新富。希望这个集子能体现FT记者、专栏作家与读者对中国的独到见解与视野。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邓小平先生摒弃闭关锁国，推行改革开放，重新启动中国现代化进程。在"韬光养晦"中，中国一路走来，已近三十年。此间，中国由单一贫弱与低水平的经济体，演变成一个新兴经贸产业大国，从根本上改善了中国国力与大多数中国人的生存状态；"中国制造"也让全球的消费者从中获益，提升了其生活水准；在改变自身的同时, 中国也正在改写全球的政经商贸与能源格局。以一个发展中国家的身份，中国成为近年来全球经济增长的主力，这在现代经济发展史上是少见的。然而，反观历史，中国的国情发展常常让自己也一时感到诧异或措手不及。过去几年间，中国经济在世人眼皮下，似乎不自不觉间，突兀崛起，惊现"经济强国"的雏形，政经砝码与日俱增，从西方人的眼睛里看到了"大国"的影子，把自己也着实吓了一跳。西方预见"中国时代"的来临，迫使中国人不得不调适自己的心理与定位，开始其现代史上真正的一次"大国"探寻。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后，中国经济活力的一个标志是：几乎每隔几年，中外经济学家们就不得不换一套思路，采用新的语言或概念，来描述分析中国新的经济现象。中国经济的命运，正是在这些框架与概念的转换中，慢慢脱胎换骨，与国际游戏规则的共同语言日益投机，渐而接轨上路。但经济崛起的一个结果是，中国的影响力、购买力与"定价权" 迫使它放弃"韬光养晦"，重新界定其国家定位以及与世界的关系。

就拿日益激化的"中国鞋"争端来说，撇开中国与美欧的分歧不说，在欧盟成员中，制鞋国与穿鞋国的心思就很不同；即便同在一国屋檐下，做鞋、卖鞋与穿鞋的这三方，也因自身的利益而在立场上南辕北辙，更枉谈彼此都能接受的多边"鞋议"？

中国正在急速地融入世界，其全球影响力仍将继续攀升。但是，中国远不是世界的全部，也永远不会是世界的全部。中国的优势也会如潮水涨落。一旦拥抱了全球化，那么未来中国发展的脚本，就将不仅由中国一国执笔，而是全世界共同参与创作。"大国之路"仍遥远而漫长。目前，外界担心说，受强势经济影响力的庇护，中国是否会踌躇自大？会否"朝南坐"而趋向贸易保护主义？其经济自由化的步伐会否放缓？急速上升的国力如何转为中国的和谐发展？

2006年，中国开始摆脱对"崛起"的羞怯，朝野上下初显"大国"情结。但是，"大国的想象"，毕竟还远非现实。严格地说，中国可能只是刚踏在"大国"的门槛上。如果说，"大国"已进入中国的视野，那么，其今后路途的通畅和谐， 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它如何应对每一发展阶段的细部问题。到头来，任何宏大的工程，都是无数细节的呈现。大国工程，自然也是如此。然而，所有细节的背后，都逃脱不过设计的理念与制度转型。

诚愿中国走好关键的每一步。

（注：此文为下周出版的FT中文网文章精选集《中国经济之变》的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