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蒙代尔－蒙代尔－弗莱明模型和它的批评

演讲人：罗伯特・蒙代尔

　　海闻：站在巨人的肩上,北京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成立十周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演讲系列第一讲,下面请北京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副主任陈平教授介绍罗伯特・蒙代尔（Robert Mundell）教授。

　　陈平：我今天感到非常荣幸来介绍蒙代尔教授，尤其今天早上我陪蒙代尔参观中国工厂的时候，我问到他很多故事，所以里面已经解了我一个谜，因为蒙代尔教授，他是1999年诺贝尔经济学获得者，他有两个工作，一个我们都知道他是欧元之父，欧元理论之父。在欧元没有形成的时候，他就已经提出了最佳货币区的理论，同时，他也是国际宏观经济学创始人。在当时美元和黄金挂钩固定汇率的情况底下，他就已经研究了浮动汇率的宏观经济模型。当时我们都很奇怪，他怎么会比历史提早大概二、三十年，就能够走在历史的前面，结果今天早上我才发现答案非常简单，因为蒙代尔教授是加拿大人，而加拿大是在七十年代以前，在五十年代就开始实行浮动货币兑换率的很少的大国之一。所以，这给我们一个非常重要的启示，就是说现在我们中国研究的很多问题，在中国看来在世界上不是主流的问题，将来就会变成世界主流。所以当年蒙代尔教授，他只是一个年轻的助教，他就研究了加拿大里面面临的这个重要的货币问题，最后成为世界主流的一个前驱，我想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故事。

　　我简单地说一下蒙代尔教授的经历，他是1956年在麻省理工学院拿的博士学位，但是非常有意思的是蒙代尔的这个博士学位，实际上是在一个国际的环境里面拿到的。他的博士委员会里面，包括三个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一个是保罗.萨缪尔森，一个是罗伯托.索罗。

　　实际上他的导师，论文的指导人是詹姆士.米德，那时候还在伦敦经济学院，当然还包括这个很好的历史学家金博格，所以我想蒙代尔教授这么早就进入世界经济学的舞台和他研究生阶段就已经进入了世界学术舞台非常有关系。他的本科是在加拿大的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和英国的伦敦经济学院念的，而在MIT(麻省理工学院)拿的PHD（博士学位），然后他毕业以后先后在斯坦福大学和约翰霍普金斯大学任教，同时1961年成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的工作人员。在那个地方的话，他把以前的关于浮动汇率的工作，在世界上变得很知名了。他1966年开始到芝加哥大学当教授，而且曾经兼职过日内瓦国际研究生院的教授。1974年以后他就一直在哥伦比亚大学执教。蒙代尔教授几乎是世界所有主要的国际组织，包括联合国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还有主要的国家，包括加拿大、欧洲、还有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财政部的顾问，也是欧洲建立统一货币起草报告的九名创始顾问之一，现在他还是国际货币改革会议的主席。蒙代尔教授发表了大量的论著，我就不需要再介绍了，因为我们后面会直接听到蒙代尔教授自己的讲演。那么我想在他得到的众多的荣誉里面，我想特别提出来

　　他曾经得到过法国参议院的奖章和美国经济学会的杰出会员，1999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主。

　　谢谢主席。

　　海闻：下面我们就请1999年诺贝尔奖获得者蒙代尔教授演讲，他的演讲题目是"蒙代尔-弗莱明模型和它的批评"，下面欢迎罗伯特・蒙代尔教授。

　　蒙代尔：非常感谢，我非常高兴能够再次回到美丽的北京大学，特别是北京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成立十周年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我今天演讲的题目大家已经看见了是"蒙代尔-弗莱明模型和它的批评"。在开始演讲之前，我想先用几分钟时间讨论一下在上世纪六十年代，"蒙代尔―弗莱明"形成以前，比较流行的国际贸易理论。

　　经济学真正成为一门讨论与货币国际贸易和汇率相关问题的科学，起始于十八世纪。从十六世纪到十八世纪，国际贸易一直是人们在关心经济增长时主要关心的问题之一。等到十九世纪的时候也就是古典经济学时期，国际贸易理论的发展退回到了经济理论本身。在整个十九世纪，国际货币经济学理论并没有多大的进展。在讨论我下面将要提及的那些重要人物之前，我想先说说伟大的法国经济学家科尔诺，他在1836年提出的一个模型，在这个模型中涉及到了一些国际贸易的问题，后来马歇尔利用，他的提供曲线的方法对国际贸易理论做出了重要的贡献。他的同事埃奇沃斯也为国际贸易理论，做出了不少重要贡献。

　　国际贸易理论发展的重要一步，是莫萨克在1944年发表的国际贸易的一般均衡理论，这个理论将"希克斯分析"以及"瓦尔拉斯一般均衡"应用到了国际贸易中，这是国际贸易理论的重大发展。与此同时，凯恩斯学派在1930年兴起，与古典经济学中的一般均衡理论不同，麦茨勒、马其拉普、齐普曼和古林提出了"国际乘数"的理论，与一般均衡理论不同"国际乘数理论"并不是一个均衡的模型，它中间并没有国际收支平衡的等式，在这个理论中，只有一个商品和服务市场供求平衡的公式，但是在国际收支平衡方面却没有任何的调整机制。同时，这个理论中也没有任何货币机制，它中间既没有货币供给也没有利率。

　　接下来重要的一步是劳森和麦茨勒的模型，这是个浮动汇率的模型，这个模型当中包含有两个市场，一个是商品和服务的市场，另外一个国际贸易平衡的市场，但是这个模型中并没有包含资本的流动，它假设资本流动是被控制的，这里面没有货币也没有利率，但之所以认为它又前进了一步，是因为它引入了汇率作为调整机制，用来调整国际收支的平衡，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它在朝着后来的"蒙代尔―弗莱明模型"的方向上又前进了一步。

　　在1950年詹姆士.米德教授，他当时在伦敦经济学院任教，后来又到了剑桥大学写了两本非常重要的关于经济政策的书，其中一本是着眼于真实的贸易市场，另一本则是关于国际收支平衡的。关于国际收支平衡的这本书就其本身而言，我倒并不认为非常重要，但它的数学附录却是一个重要的发展，因为这中间包含了一些货币变量，米德教授本人对货币变量并没有进行很多的讨论，在他分析他的结论的时候，并没有得出任何关于货币或者财政的结论。

　　"蒙代尔－弗莱明模型"形成的第一篇文献，就是我在1960年发表于《经济学季刊杂志》上的文章《在固定和浮动汇率下国际调整的货币动态》，这篇文章的基本思想就是在静态条件下提出了两个基本等式，一个是商品和服务市场的等式，另外一个则是国际收支平衡的等式，我将这两条曲线称作"XX曲线"和"FF曲线"，F是指国际平衡。

　　在另一个模型中，我试图回答这样一个问题，固定和浮动的汇率到底有什么不同？它们在通常的假设下是如何运行的？支持一个国家采取浮动汇率的基本理由是，他们可以通过这种方法来实现某种货币和汇率方面的目标，来实现价格的稳定。一个将通货膨胀率作为货币政策最终目标的国家，可以利用利率来实现一定的通货膨胀目标，当出现通货膨胀压力的时候，提高利率。而在出现通货紧缩压力的时候，则降低利率来实现扩张。这是在浮动汇率下的一个动态调整的机制，汇率会根据国际收支平衡的状况成比例的上下浮动，然后我将这个与金本位或者说固定汇率机制下的动态过程进行了比较，当货币供应偏离国际收支平衡点的时候，真实汇率或者价格水平，是否会自己调整来实现商品和服务市场的平衡。当我求解了微分方程后，我发现整个系统的稳定性条件，非常的不同，它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几个关键的变量，例如，我发现当资本流动性很高的时候，固定汇率要好一点。如果资本没有流动的话，那么浮动汇率体系也是可以的。我将不再仔细的讲述，这中间的每一篇文章，这需要太多的时间，我需要指出的是这里所列出的第二篇文章"国际不平衡体系"中运用了一种很重要的方法，它在分析中引入了凯恩斯的理论，在凯恩斯的假设下，它可以求解整个一般均衡问题，这里面包括商品和服务市场，国际收支平衡，资本流动，货币调整等等。它将所有的东西结合在一起，可以回答很多的问题，包括货币政策和财政政策。

　　现在我想给大家讲一讲真实的世界，而不仅仅局限于模型。在1961年的时候，我进入到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工作，在这之前我在意大利的伯努利中心任教。进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之后，我需要应对的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是关于美国经济的问题。当时，肯尼迪刚刚当选，他在与尼克松的竞选中胜出了，他需要做的是使美国经济恢复增长。在1961年的上半年，美国经济非常疲软，关于如何使得经济恢复增长产生了非常激烈的辩论，就在那个时候我也参与到的辩论之中。那个时候，实际上有两个基本的问题，而不仅仅是一个问题，

　　一个是美国经济疲软失业率非常高，另一个是美国在国际收支当中出现了逆差，他们当时担心黄金的持续输出会造成黄金的短缺，从而影响到美国的国际收支状况。我们有两个工具来实现我们的目标，一个是货币政策，也就是说我们可以提高或者降低利率的水平，另外一个就是财政政策，这指的是增加或者减少政府支出或者税收。当我在1961年9月份开始参与到这个辩论的时候，当时在公众中总共有三种立场，一个就是商业部门的立场，因为国际收支逆差的问题，他们指出应该提高利率并且平衡预算或者说增加预算赢余。凯恩斯学派支持者的看法则截然相反，他们提出要降低利率，并且进一步增加预算赤字。第三种观点的持有者，主要是总统经济顾问委员会的成员托宾以及保罗.萨缪尔森为代表的，萨缪尔森最初曾被肯尼迪选为顾问委员会的主席非常有影响力，他们的观点被称为所谓的"新古典综合派"，

　　他们坚持认为，一方面美国应该降低利息以便使投资能够恢复，另一方面，应该保持预算上的赢余以便避免过多的资金产生通货膨胀的压力。

　　通过应用"蒙代尔－弗莱明模型"，我用图表证明了所有的这些政策建议都会使经济更加远离正常的水平，我们只有采取第四种政策，真正正确的做法是要提高利来调节国际收支平衡，同时要减税或者是增加政府的支出来刺激经济。换句话说，我当时认为在固定汇率下，货币政策是用来调节国际收支平衡的，而财政政策才是用来刺激经济增长的。这篇文章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工作刊物上发表了，所有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成员都可以看到这个刊物，在1961年的秋天，这篇文章引起了广泛的讨论。当时人们讨论的一个问题是这篇文章该不该公开发表？一些编委会的成员认为，不应该对外发表这篇文章，因为它会对一些国家的政策产生不好的影响。可是，他们最后还是决定要发表这篇文章，这并不是因为所有的编辑都赞同发表，而是因为他们找不到他们都认同的理由来拒绝发表，最终这篇文章在1962年的3月被发表了。顺便说一句，这篇文章发表后引起了更加广泛的讨论，在这之前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工作论文中还没有哪一篇能够引起如此之多的关注。

　　我记得当时美国实际上采取的是第三种政策，也就是说一方面要降低利息率，另一方面要平衡预算或者是说要保持预算的赢余，这是因为托宾是总统经济顾问委员会的成员，同时萨缪尔森又和肯尼迪总统本人关系很紧密。但正如我的文章所预言的，这种政策不是行之有效的，相反只会使经济更加远离正常水平。那时发生了钢铁工人的大罢工，在1962年5月份的时候，股市也突然崩盘整个经济状况恶化了经济继续处于疲软中，肯尼迪在实行这个政策两年以后并没有使经济有丝毫起色，他为改善经济所做的一切努力，只是使经济变得更糟。

　　到1962年底的时候，经济状况持续走低，于是肯尼迪总统完全改变了政府的立场。他在1962年底，在纽约经济俱乐部一次演讲当中，他基本采用了我所提出的建议也就是一方面大幅度的减税，另一方面要通过货币的供来改变收支平衡的状态。可惜的是肯尼迪总统没有看到

　　这个减税的政策取得成功，因为他在1963年11月份的时候就遇刺身亡了，而减税的政策在1964年的夏天才被通过的。从那儿以后美国的经济直线上升，实现了美国历史上最长时间的经济扩张。

　　那么弗莱明对"蒙代尔―弗莱明模型"的贡献是什么呢？弗莱明是一个非常高傲的英国人，他是一名研究三十年代经济的经济学家。在那个时候，他已经发表了好几篇重要的论文，他是一个非常富有哲理很出众、也很有趣的人。其实当时，在我加盟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时候，他已经担任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研究部门的主管，是他聘任我到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在1962年的时候，他也写了一篇文章，那篇文章理论跟我有不同之处，但是也有很多重复的地方，因为显然他读过我在这之前的文章也就是"蒙代尔－弗莱明模型"中蒙代尔的部分。他在文章中对货币供给做出了假设，它的货币政策是保持货币总量不变，然后他引入了货币市场以及商品和服务的市场，这实际上是我模型的一个变体。需要指出的是，他的模型存在一些错误，保持货币供应不变的货币政策只有在浮动汇率下才是一种有效的货币政策，但是在固定汇率下，这样的货币政策运行起来就会产生许多问题。因为从理论上说，一个实行固定汇率的国家是没有办法有独立的货币政策的。也就是说，他们没有办法控制货币的总量在固定汇率下只有唯一的一个合适的货币量，使得国际收支都达到平衡，于是他在动态的调整中就遇到了困难，因此他文章最终证明的是一个负面的结论。也就是说不能使用货币供应作为一个国家总体上的经济政策工具，一个中央银行能够独立控制的基本政策工具，就是它的资产，任何一个中央银行，这个银行可以是中国的人民银行，美国的联邦储备局或者是欧洲的中央银行，他们都可以随时买入或卖出国债、股票或者是任何他们所希望卖出的资产，从而改变货币供应，但是它们最终无法改变总体上的货币供应，因为在固定汇率下过多的货币供应会引起外汇的流出，为了保持汇率的稳定中央银行就必须卖出美元（如果他们持有的外汇是美元），收回所放出的货币，这样实际上只有一个合适的货币供应量，因此他不能将货币供应是一定的，作为一个假设。

　　我在这里列出了两篇文章，他们都很重要。第一篇是在1963年写的文章，这实际上就是后来被称作"蒙代尔――弗莱明模型"的原型，它是过去模型的一个发展，因为在这里我们不再假设资本只具有一点流动性，而是假设资本是完全流动的。这在六、七十年代及八、九十年代经济制度下，恰好是一个非常好的模型。我的一个很有才华的学生鲁迪・多恩布什在他的一本书中，正式的将这个模型称为"蒙代尔―弗莱明模型"，这就是"蒙代尔－弗莱明模型"名字的由来。不过这个名字后来引起了一些争论，人们在讨论到底这个模型是应该被叫做"蒙代尔－弗莱明模型"还是"弗莱明－蒙代尔型"，而我本人从没有参加过关于这个问题的讨论，直到最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设立了一个讲座，叫做"蒙代尔－弗莱明讲座"，他们让我去做首讲，介绍一下这个模型的源起，我去了，并且写了一篇介绍它的文章，有些提反对意见的人指出，蒙代尔文章是1963年发表的而弗莱明文章是1962年发表的，这是因为他们只看到这两篇文章，而没有看到在这之前，早在六十年就发表的文章。从我本人来讲叫"蒙代尔－弗莱明模型"也好或者分开叫做"蒙代尔模型"和"弗莱明模型"都无所谓，但是如果一定要放在一起命名，我认为应该是"蒙代尔―弗莱明模型"，而不是"弗莱明－蒙代尔模型"。

　　我必须说一下资本流动性以及资本流动的规模问题，因为不少人就这一点对我的模型提出批评的意见，这里是一篇我答复一些批评的文章，但是这篇文章的重要之处并不在于此，其重要之处在于它的模型超越了过去那些只考虑一个开放经济而没有考虑其它国家的模型，这篇文章中的模型把世界的其它经济也考虑在内，因此它是个全球性的模型，它的双方都是开放经济，这中间出现了很多对于货币政策和财政政策制定者而言很有趣的新想法。它的结论指出，在资本自由流动和浮动汇率下，财政政策是没有作用的，我每次到日本的时候都跟他们说，虽然"蒙代尔－弗莱明模型"并不是完美无缺的，可是它指出日本九十年代采取的，是与正确的做法完全背道而驰的政策。它就好像是"蒙代尔－弗莱明模型"在资本自由流动和浮动汇率制度下财政扩张的一个应用，在这种情况下财政支出所以不起作用是因为财政扩张会被国际收支赢余的减少抵消，这一正一反两方面的力量正好相互抵消。日本财政支出非常大，它的国债规模是世界上最大的，从绝对额来讲比美国还大，虽然日本经济规模只有美国的一半，可是国债却占到了GDP的145％，是世界上最高的。

　　下面我想讲讲为什么我这个模型取得了如此大的成功。首先这个模型对于一个学生来讲非常容易掌握，它没有什么太复杂的数学的计算，可以在老师辅导之下很快建起来这个模型，再花几个小时熟悉和了解的之后，可以对它进行改动得到各种新的结论，所以很有意思，很多人都喜欢这个简单的模型。从实际的角度来讲，我在这里也写下来了，我认为之所以它这么成功，就是因为它将很多东西融在了一个简单的模型中，它包括货币和财政的政策，利率、收入、汇率、国际储备、税收收入、预算赤字、经常项帐户赤字、资本的流动以及外债的变化等等，所有的这一切都被包含在了这样一个前后一致的，并不太难的模型中。这个模型还很容易通过经济计量学的方法来预测经济。有两个人利用我这个模型进行了这方面的应用，一个是哈佛大学的埃克斯坦，另一个是后来的诺贝尔奖得主克莱因，他是宾西法尼亚大学的。他们创立了一个模型，用这个来对国际经济预测。今年这两家公司合并了成立了一家新公司叫环球观察，他们做的就是对世界上超过一百五十个国家进行经济预测，预测他们主要经济指数的变化，在这个过程当中，在把多种数据进行整合以后，他们可以对比较长期经济状况进行预测，而且预测的结果是有一致性的。这个模型在预测方面的使用，并不是说你用这个模可以算出来今年美国第四季度的GDP有多少，虽然人人想了解这方面的信息，也不是说利用这个模型可以规划出来，到今年年底的时候欧盟的经济状况如何，这些也都是人们感兴趣的，实际上它的用处是可以了解在明年，在今后五年当中整个世界上整体的大局，可以出现各种各样的情况，而且这些情况之间是彼此具有一致性的，那么经济学家或者是其它的决策者就可以依据这些情况而做出判断。

　　这里有几个例子说明从经济政策的角度来说，这个模型的成功之处，一个是1961年肯尼迪扭转了政策实现美国经济大扩张，可能为美国创造了数万亿美元的产出。1980年在美国发生了"供应方革命"，当时采取减税的政策就是肯尼迪政策的重复，唯一不同的是这时的汇率是浮动的"蒙代尔－弗莱明模型"预言，这时如果减税或者增加政府支出会导致政府赤字增加将会使国际收支恶化，利率升高和货币升值将会吸引外资进入，将会抑止通货膨胀，所有的这一切"蒙代尔－弗莱明模型"都预测得很准。现在看看1990年的欧洲，一切就好像是美国里根时期的重复，两德统一以后，西德每一年向东德注入巨大的资金，大约一年是一千亿美元的资金注入，这是巨大的政府支出而这些又没有收税来实现，其最后的结果是德国的经常项目赢余大幅度减少，利率有上升的压力，马克升值非常厉害，所有的这些问题甚至差点导致欧洲货币统一进程的崩溃。当马克升值的时候，美元就相对贬值，1992年的时候美元对马克仅为1.3比1，英镑还有意大利里拉等等退出汇率机制，因为他们不希望随着马克一起升值，法国陷入了困难，因而采用了对马克的大范围浮动，瑞典放弃了与马克挂钩，西班牙货币也贬值了，这对很多国家都造成了困难，而"蒙代尔－弗莱明模型"对这一切都有很好的预测，用这个模型预测的时候，有一点非常明确的就是说财政政策扩张可以导致一个国家货币的升值，但是在很多时候，财政上的扩张却会导致货币的贬值，的确是这样的。因为在很多情况下，财政扩张会导致这样的预期，即中央银行将会出现预算上的赤字从而陷入困难之中，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蒙代尔－弗莱明模型"可以很好的适用于那，有着可兑换货币，有着成熟资本市场的大国，比如美国、德国、日本和英国，对于货币尚不可兑换的

　　发展中国家而言，我不得不说在对这些国家应用"蒙代尔－弗莱明模型"时需要小心。

　　我刚刚跳过了一些内容，这是因为我想讲讲我今天演讲的第二个部分也就是对"蒙代尔―弗莱明模型"的一些批评意见以及如何改进这个模型。我本人对这个模型提出了一个批评，我认为这个模型没有能够很好的处理资本流动和政府财政支出之间的关系，因为当一个国家借钱的时候，它将立刻增加它的支出，因为利率会变低支出就会增加，因为流入的资金实际上可以成为财政支出的一个来源，因此国家借钱的时候，它的支出立刻就会增加，这意味着如果一个国家在国际收支上存在赤字，那么资本的流入就会改善一个国家国际收支平衡的状况，可是这种改善是非常短期的，因为由于财政支出的增会很快导致国家进口的增加，这样这个改善又很快的被冲销了。

　　还有一个批评意见是资本的流动导致了股票或者是说股权在国家之间流动，这是一个股权流动的问题，当我在考虑"蒙代尔－弗莱明模型"的时候，我主要考虑的是国际收支状况的变化，而不是股票或者股权在不同国家间的流动。我在1960年那篇文章的附录中对有关股权流动的问题也有所涉及，但是我没有很多详细的描述。

　　还有最后的一点批评，就是说我对这个模型不能够很好指出资本流动和最终资本流动的平衡两者之间的关系。在七十年代的时候，有这样一种倾向，很多学者用不同人群在耐心上存在差别的现象（时间偏好理论），来解释资本的流动和资本的平衡。以中国现在为例，中国的外资流入非常大，去年中国吸引了五百二十亿美元的外资，而且也有大量国际收支的赢余还有贸易的顺差，当一个国家在进口资本的时候，就像中国这样，很多人认为不应该是像我这个模型这样逐年来看中国资本进口的状况，而应该有一种更好的模型，可以预测一下中国经济将怎样进行变化，使得进口的资本最终实现资本总量的一种平衡。我在研究这个模型的时候，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方面，这是因为我认为从实际角度来讲，怎么可能对未来几年情况做出那么长远而又这么详细的预测，这在现实当中不可行，所以我也不接受最后一条对我这个模型批评的意见。

　　我刚才也说了，这个模型在应用到发展中国家和发达国家的时候是有不同的，对一个发展中国家应用这个模型，在对一个货币不可兑换的发展中国家应用模型的时候，比如说中国的货币就是不可兑换的，一定要小心的注意F曲线，它可能会因为投机的原因而改变，阿根廷就是这方面的一个例子，阿根廷有一段时间奉行很好的政策，后来它之所以出现危机是因为整个过程出现了信用和信誉的危机，换句话说整个F曲线这个走势并，不仅仅受到利率、汇率还有价格水平的影响，它还受到人们整体预期的影响，当人们的预期发生变化的时候，就要适时对这个曲线作出调整来满足人们的预期。

　　那么我最后在结束之前想回答一个问题，如果要说再进一步完善这个模型的话是应该从零开始重新做一个模型，还是在这个模型的内进行调整加以实现？我觉得从原则上来讲这两者都行。当我在1959年写出整个"蒙代尔－弗莱明"文献的第一篇文章的时候，在那一篇文章中包含了几乎后面所有那些"蒙代尔－弗莱明"模型经典文章的内容，大概有六 七篇吧！比如说货币调整的动态过程，甚至包括最优货币区的问题。这六、七篇经典文章之所以能包含在1959年的这一篇文章中，是因为它是一个一般均衡的模型，而后来的这六、七篇文章只是描述它在不同状态下的情况。可是我将这篇重要的文章投稿给杂志的时候，却被杂志退稿了，后来我认识了那个退我稿的人，我跟他开玩笑说，他退回的这篇只有五十多页的文章后来变成了国际经济学中最经典的六、七篇文献。他后来也意识到了这也许是个错误，但当时，他在给我的拒绝接受信中说，你可能应该看看我写的《国际经济学》这本书，在他看来我的文章没有参考他的书另起炉灶是不对的。

　　我还想说明一点，如果今后有人提出了一个更好的模型可以取代我这个模型的话，这也是我希望看到的。因为我也希望能够形成一种在发展中国更行之有效的模型，那么反过头来讲，即便今后又诞生了独特的更好的模型，我的这个"蒙代尔―弗莱明模型"在国际经济学文献当中也会长久下去，因为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启动了名字叫做"蒙代尔-弗莱明讲座"的项目，每一年都有人到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蒙代尔－弗莱明讲座"中介绍有关"蒙代尔―弗莱明模型"的内容，唯一的风险就在于，我现在在世界各地旅行批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这些政策，也可能有朝一日我的这些批评意见真正惹恼了他们，他们就会取消这个"讲座"了。非常感谢！

　　提问：

　　蒙代尔先生，欢迎您再次来到中国。我的问题就是刚才您说那个，因为我们难以预计萨达姆的行为，所以很难预测这次战争会对世界经济有什么影响，但是我们知道您是货币方面的专家，所以想请您告诉我们1991年的海湾战争对美元的走势，后来是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并且基于这个请您预测一下这次战争会对美元后几年它的走势会有什么样的影响？谢谢！

　　蒙代尔：我觉得依靠1991年的这场战争进行判断不是很可靠，有两个原因，首先那场战争结束得很快，将伊拉克从科威特赶出去，相对于占领伊拉克而言更容易一些，伊拉克面积更大，伊拉克使用杀伤性武器风险更大，破坏也会更大，所以我想这次的风险更高一些，这样我预测的确定性就会变低。至于美元，我想相对于欧元而言，美元曾经是比较低的，欧元曾经涨到了大约1欧元换1.1美元，奇怪的是，随着战争的临近美元逐步升高，我预计美元还会继续强劲，这是因为每当人们认为美国经济在走强经济开始复苏的时候，美元也会走强，如果战争对世界和世界经济的影响像我所预计的那样乐观的话，我想战争的影响有可能是积极的，在战争结束的时候油价会下降，这对整个世界经济都是有好处的，所以我希望美元能够继续走强而不是突然变得疲软，除非在这个阶段当中发生了很难预测的更为可怕的事情。

　　海闻：北京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成立十周年，诺贝尔经济学奖演讲系列第一讲现在到此结束，让我们再一次以热烈掌声感谢蒙代尔教授的演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