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灿荣－美国的单边主义外交及其制约

主持人："世纪大讲堂"现在开讲，我是喜大狼。最近，一个法国女人、一个美国男人吵架引起了大家的关注。这个法国女人是法国的国防部长，这个美国男人那就是拉姆斯菲尔德，美国的国防部长。两个人吵架的起因看上去是为了美国抵制巴黎航展，但是有学者认为，更深层次的原因，那要归结到美国的单边主义。我们今天主讲的题目就是"美国的单边主义外交及其制约"。我们请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的副院长金灿荣教授给我们讲课，那么先看看金灿荣教授的基本情况。

　　金灿荣，1962年12月生于湖北武汉。1980年，考入上海复旦大学国际政治系。1987年，获得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美国研究所法学硕士学位，后留美国所工作。从一名普通编辑做到社科院美国所美国政治研究室研究员、副主任、科研处长。期间，1996年进入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学习，1999年获博士学位。

　　2002年7月至今，金灿荣任教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博士生导师。现任国际关系学院副院长、美国研究中心副主任。

　　金教授曾多次前往美国、日本、欧洲进行学术访问。特别是2003年，金教授在美国密歇根大学公共政策学院开设"中国外交"课程，成为中国大陆在美国排名前十位的高等学府公开授课的本土学者之一。

　　1984年迄今，金教授发表各类文章三百余篇，著作十余部，并多次获奖。

　　主持人：金老师，欢迎您来到我们"世纪大讲堂"。

　　金灿荣：谢谢。

　　主持人：前一段时间我们都在电视上看到您，在那儿直播战争，在中央台的CCTV-1、CCTV-4、CCTV-9，都有现场直播的客座讲解。现在回过头来看，哪一些讲准了，哪一些没讲准？

　　金灿荣：坦率讲，我们需要检讨的地方非常得多，这次很多预测都是不准确的，我自己觉得值得检讨的地方非常多。有一部分原因是跟我们对情况的了解不充分有关系，这是我们的原因。但是还有客观上的原因，伊拉克如此的惨败是大家没有想到的，就是它的客观进程，说实话美国自己也没有想到，因为临近巴格达要陷落了，美军还在紧急征兵。所以，这里面有不可抗拒性。

　　主持人：我记得您的经历当中有在美国密歇根大学教书的一段，听起来算是一件很牛的事，是吧？

　　金灿荣：确实这比较幸运，我今年1月到3月，在University of Michigan，简称UM，它的福特公共管理学院教了半门课，另外还有一个朋友在教另外一部分，合起来是三个三学分的课。福特公共管理学院是在MPA方面比较权威的一个项目。在美国能够在Top Five里边，前总统杰拉德・福特的公共图书馆就在那里，所以是一个比较好的机会，对我们中国学者去展示中国人的观点，在美国学界进行互动是非常好的一个机会。

　　主持人：那您多次出访美国，我记得美国政府还邀请您参加过一些观礼活动，包括政治考察。那么您在美国呆了一段时间，在这样一些不同的地方，或者不同的经历，有没有一些具体的小故事、具体的经历，使您感受到美国那种比较老大自尊的作派？

　　金灿荣：你提到的这个美国政府邀请项目，主要就是USIA，就是美国新闻署，它有一个international visitor's program，就是国际访问者计划，我参加过两次，1992年、1996年，都是观察它的大选。我个人有一个体会，就是说一般来讲，头一次去美国，而且时间比较短的话，一般来讲，对这个国家那种强大、威力无穷、富有，非常的震撼。

　　主持人：的确是有一种震撼。

　　金灿荣：但是如果你有机会在那儿呆得更长一点，比如说一年，像一个普通人那样，到一般的群众家里去租房子、去工作、去生活，这个时候的神秘感就变得比较平静。

　　你要观察美国的自豪感可以从仪式中看得出来，一个就是说，他对这个国家强大的那种自豪。还有一个，宗教感非常地强，任何仪式它都牵扯到宗教仪式，而且非常的虔诚，那个气氛是非常虔诚的。另外，还有一个印象很深刻的就是，对公共权威它其实是非常尊重的。我们第一次1992年去参加观察大选，我们在经过一个街区的时候，整个街区那一片是被封锁的，原因就是当时的第一夫人巴巴拉去了。而且她那个车队的豪华，绝对比我们那个国家元首出访还要豪华，因为天上有飞机，这个是我们没有的，它上面有飞机、下面有车队，然后也是封锁街道。美国人很平静的接受，因为它是总统代表国家的象征，我对这个象征我必须得尊重。那么这是对公共权威的尊重。这点确实我原来没有想到，因为我原来一直以为，美国是一个小政府、大社会这么一个框架。

　　主持人：而且谈论自由、这样一些价值观。

　　金灿荣：对。但是在涉及到国家权威方面，其实他们在这方面的作为跟其它国家是一样的，而且某种意义上有过之而无不及。

　　主持人：我记得您小孩好像现在也比较大了吧？

　　金灿荣：对。

　　主持人：将来他要去留学，或者说愿意出国到哪个地方去看看，您觉得他到美国去，你会很支持他吗？

　　金灿荣：是这样，我本人对孩子基本上是一个比较自由的一种态度，就是由他自己选择，如果他有兴趣，我就尽我的能力去帮助他，实现他的兴趣，但我绝对不强迫他。那么至于说未来，他有没有想法去外国留学我不知道，取决于他自己。

　　主持人：你会引导他去美国留学吗？

　　金灿荣：坦率地讲，如果我自己的个人意见，我是希望他在我们国内读本科，而且就从文化寻根来讲，我希望我的孩子本科是在国内上。至于说到了研究生阶段，他是不是选择出去,我觉得是这样，应该鼓励他出去。我自己判断我们中国，就是我们的城市的公立中学是世界上最好的，然后我们的大学现在也不错，大学本科，但是我们研究生教育确实比国际上的一流水平差距非常的大，特别是博士教育，我觉得严格讲，我们在这个方面差距非常的大。所以，应该比较理想的一个孩子的成长道路应该是在国内读公立的中学、大学，然后，研究生在外面去求学，开拓视野，能够吸取两方之长，最后他的选择余地，他的竞争能力就比较强。

　　主持人：好，金老师这番话我觉得是一个很好的参考，很有参考的价值，但是也仅仅是一个参考，因为是个人意见，下面我们就请金灿荣教授给我们进行讲座，他的题目是"美国单边主义外交及其制约"。请。

　　金灿荣：好，谢谢。非常高兴有机会和大家来交流，谈一些自己的看法。那么今天着重谈一谈现在大家比较关注的美国的单边主义外交，它有什么表现，它产生的原因，以及它会走向哪里。那么首先我们来看看它的表现。应该这么说，就是说美国的单边主义外交并不是一个新现象，历史上一直就有。美国这个国家是非常实用主义的国家，我们必须记住这个国家它有这么一个矛盾特性，一方面它是宗教帝国，它有很强烈的弥赛亚，救世主的心态，它要向全球扩张它的利益和它的生活方式，但是根本上来讲，这是个商业社会，它是非常实利主义的。所以，维护利益永远是它这个国家政策的目标，然后采用什么样的方法维护利益，它非常灵活的，单边主义、多边主义，只要有用它都可以灵活采用。

　　那么所谓的单边主义就是指美国外交当中这样一个倾向，它就是把美国的利益绝对置于别国利益之上，在寻求利益的过程当中，不尊重别国的利益，然后在方式上依靠美国一国的力量来实现目标。那么所谓的多边主义就是在追求美国利益的同时，也稍微顾忌一下别人的利益，就是对别人的合理要求有所考虑，另外在寻求自己政策目标的时候，通过多边合作的方式来寻求目标这个比较多一点，这是两个基本的区分，但是一定要注意这两个东西对美国人来讲都是并存的，它都可以随时使用的。现在的问题就是，布什政府上台以后，特别是9・11以后，美国的单边主义势头发展得非常快，以至于到伊拉克战争的时候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那么在这样一个情况之下，如果美国的行为方式不得体、不当，那么对于全球政治的影响将是非常灾难性的，对美国最后不好，对全世界更是意味着很大的灾难。

　　布什政府的单边主义表现有这么几个方面：一个就是思想上，思想上绝对是叫美国至上，美国第一主义。在美国历史上有一个称呼叫Americanism，美利坚主义，它的核心其实就是这个东西，是美国式的民族主义，就总认为美国人的价值是最好的价值，美国人的利益是最重要的利益。现在这个东西表现比过去更淋漓尽致，这是现在的情况。那么，在把美国的利益绝对化的同时，美国人现在开始追求一种比以前高得多的这种安全标准，甚至有人把它叫做绝对安全，这是在过去历史上，说实话谁也不敢追求的东西，但是现在美国在追求这个东西。

　　其具体的一个表现就是这样，比如说从前年开始，小布什政府开始大规模地推进导弹防御计划的部署，尽管在美国国内其实是有争议的，就是这个计划在技术上到底可不可行，实际上是非常有争议的事情。但是布什当局就不管这个事情就做了，他做的一个直接的原因就是想在核问题上攻守兼备。这样一来，他就带来了一些冲击。一个是，这样一个行为就违背了1972年《美苏反弹道导弹条约》，当然他单方面撕毁了这个条约，这样就对国际法体系有冲击。另外，美国在冷战后，非常注意防止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包括核武器在别的国家的扩散，可是他这个行为，却本身就与防扩散是有违背的，所以其实他是对现有的法律体系有冲击，对现有的防扩散体系也有冲击。但是他就这么做了，有一个原因就是他思想上，现在有一个目标，就是要为美国寻求一个绝对安全。

　　金灿荣：第二个，现在美国提出政策的方式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美国人提出政策试探性的东西比较多，商量性的口吻比较多。现在9・11以后，在好几个场合，美国的高官，包括布什总统在内，还有鲍威尔国务卿，赖斯国家安全事务助理，他们都是这么表态，就是说在美国和恐怖主义之间别的国家没有选择的余地，不是站在美国一边，就是站在恐怖主义一边，所以这个方式非常绝对。还有就是在推行政策的过程当中，现在也是越来越绝对化，也就是说具体的作为有问题。

　　我们刚才讲思想、提出政策的方式，然后就是行动，最重要的是行动。在行动上现在是越来越绝对，特别是表现在伊拉克战争前后，尽管国际社会对英美提出的理由，打击伊拉克的理由，就是说伊拉克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伊拉克政府本身是不负责任的，非理性的政府，所以必须用军事手段解除这个国家的武装，对于这个理由国际社会是存疑的，包括美国的盟国都是存疑的，但是他们可以抛开联合国的反对，可以抛开盟国，一意孤行就去干了。所以主要是在伊拉克战争期间，我们可以看得出来，美国的单边主义是达到了一个登峰造极的地步，这是引起我们忧虑一个直接的原因。事实上在伊拉克战争结束以后，4月9号占领巴格达，那么从战争层面来讲，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就没有了。到了4月底，4月25号，法国《世界报》就有一篇文章指出，美国叫"后现代帝国主义"，把美国叫做一种新型的帝国主义，它叫自由帝国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