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7月16日星期一

李强-如何看待今日中国之富人阶层

主持人:"世纪大讲堂"现在开讲,我是喜大狼。今年以来,中国的富人阶层新闻层出不穷,有的富人遭遇仇杀,命归黄泉;有的富人身陷囹圄,吃着官司;还有的富人身价被曝光,进入了所谓的富豪排行榜。那么我们一般的民众怎么样看待这些富人,今天我们就要请清华大学人文社会科学院的李强教授,给我们做一个特别敏感的讲座,"如何看待中国今日之富人阶层"。那么先请看看李强教授的简历。

  主持人:李教授,我们知道很多关于您的学术背景,既研究企业家的学问,也研究农民工的学问,这个好像不是特别容易。

  李强:从社会学角度看,我们觉得社会无非是由各阶层人构成的。所以,如果我们要从总体上把握社会,肯定会研究这个社会的各个阶层,因此,这并不矛盾,就是说既研究有钱的,恐怕也得研究没钱的。

  主持人:研究没钱的我相信大家都觉得比较容易,因为我们走在大街上,看到没钱人的概率比较高。可是研究有钱的,我就特别想请教一下,李强教授,您认为您是中国的今日之富豪阶层吗?

  李强:那当然不是,我们讲这个富豪、富翁阶层它还是比较特定所指的。

  主持人:有一个指标。

  李强:对,大体上是老板、企业主集团的这些人。

  主持人:那您不是这个集团的一分子。那您不是这一分子,怎么知道这些集团的富翁阶层的想法呢?

  李强:作为研究者,特别是进行social survey研究,我们当然有一套方法,这套方法帮助我们了解社会事实,获得统计数据,了解个人和家庭的财产和收入。当然,由于这些问题涉及到人们的经济利益,所以,social survey的难度非常大。另外,中国人在这方面可能还有特殊的顾虑,甚至人们会编造一些虚假的信息。

  主持人:我特别想知道,我们都知道中国有怕露富的心态,我想知道李强教授怎么样让那些富翁向您开口,说我的财产有多少。

  李强:实际上任何一种社会的现象,或者一个人的心理或状态,总会通过一些指标表现出来。比如说,你到一个人家里去,他可能装穷,说他很穷,但是他家有一些标志物的,比如说,一个人如果有汽车你就能知道他大概的收入。另外,实际上我们知道,了解这种社会上的问题,可能你需要采取不同的角度。有的时候你直接去获得可能容易一些,但有的时候你间接获得会容易一些。另外,我们大学作为非官方身份,有时反而更容易一些。

  主持人:有没有可能到银行去查他的(财产状况)?

  李强:这不行,银行为储户保密,这在世界各国都是一致的。当然对我们来说,我们并不注重你是张三、李四或王五,我们注重的是你在这个社会上的概率有多少。所以,实际上我们做研究的时候对他们本人并不构成威胁,就是说,它的意义并不在于代表他这个人,它只是代表社会上有一些高收入层。在这方面,从统计法来说和从我们的原则来说,我们不应该暴露他们的个人信息。

  主持人:好,下面我们就请李强教授给我们进行讲座。

  李强:谢谢。今天讲的题目是关于富人层,特别是今日中国的富人层,这就意味着社会是分层的,分成不同层次的。对这个问题,我们首先回顾一下今日中国富人层的发展历史。这个阶层在我们国家的出现,特别是在新中国的出现时间还不是特别长,真正出现也就是改革开放以来,特别是九十年代以来,人们的收入才开始拉开大的差距,这时候才有一些人比较富裕。

  当然了如果我们回顾历史的话,大概有这样几个阶段。五十年代的时候,中国在工商业社会主义改造以前,那个时候城市里还是有私营企业主、有企业家、企业集团,这些都有的。那么,1956年当时根据领导人的想法,认为这种差异不好,很多的工人生活条件都不好,你们这些有产业者,你们占有产业也不太公平,所以,1956年的时候根据当时毛泽东主席的想法,就搞了一个叫做社会主义改造的运动,即工商业社会主义改造。这样的话,大概在1956年、1957年的时候,当时的企业主就把这些企业基本都交公了,当时称作"公私合营"。所以,从1956年,一直到八十年代初,可以说企业主、富人阶层在中国消失了。

  当我们再看到这个富人层出现的时候,这个实际上是改革开放以后的事情了。应该说中国在改革开放以前很长一段时间里,国民普遍是比较贫穷的,当然这个普遍贫穷和当时人们的观念是一致的。当时认为富是坏的事情,那个时候和现在是不一样的。那个时候很多人觉得,你看我有房产,别人为什么没有房产呢?所以,我有房产是很丢人的事情。所以,那个时候,可能在座的同学们都只能从书本上看到了,人们都拼命地去交房。在50年代和60年代的时候,不少私有的房产就归公了,这是全国的现象,当然主要是在城市中发生的,农村中不是特别明显。所以,可见当时的想法和现在不一样,认为"富有"是一件坏的事情,贫穷是一件好的事情。所以,人们的观念变化得真快。二十年以后,人们现在认为富裕是一件好的事,贫穷不是件好的事情,可见中国真的发生变化了。

  所以,当我们谈到富人集团时,头一个问题就碰到富人的形象问题。其实这次演讲之所以设立这个题目,很大程度上涉及到我们怎么来看这个富人层。当人们使用"富人层"这个词时,似乎就暗含着一种东西,好像颇有贬义的含义在里头。实际上我们就中国文化来看,确实对富人阶层看法,自古以来就有褒贬的含义在里面。比如,中国的谚语里面就常有这类说法:"无商不奸"、"为富不仁"等等。所以,中国文化里对富人本来就有一定看法的,富人本身似乎形象欠佳。

  当然,另一方面对于富人层我们从报纸上,各方面的探讨中,也看到大家有时候也颇有微词,为什么呢?也是因为我们刚才回顾历史时看到的,这个阶层的真正产生,实际上是九十年代以后的事情。八十年代的时候,中国还不能说真有什么富人层,当时确有一些人有了点钱,八十年代有一个概念叫"万元户",万元户在当时就了不得了。1985年的时候,如果你是个万元户,那你在当时的中国社会里就是个有钱人。但万元户到了今天,说一个人他存了一万块钱,恐怕在中国是很普通的情况。

  主持人:我们在座底下全是万元户。

  李强:是的,大家交学费恐怕就得交上万。所以在这个意义上,现在,万元户不表明什么太重要的社会地位了。但是,八十年代的中国不是这个样子,八十年代万元户就意味着是中国新产生一个很富有的阶层的意思。所以,可见直到八十年代也谈不上什么太多的富人层。九十年代以后,大家逐渐地开始谈这个问题,有人谈百万富翁,究竟中国有多少个百万富翁?前些年,有人说有100万个,有人说200万个。其实,我看这件事统计不是很清楚,因为实际上中国整个关于财产的统计情况,不是特别真实,这方面我们还有很多漏洞。实际上究竟什么叫富人层,并没有一个明确的定义。但是我们知道,如果你是亿万富翁,没问题,你确实是个富人层,而且今天中国差不多每个省都能找到,即资产在一亿元以上的,不太困难就能找到这种人。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富人阶层确实是一个真实的问题了。

  这样一个群体在新中国社会主义改造运动中消失以后,它的新产生也不过就是十年,说最多了也就改革开放二十年,这个阶层自然在各方面的,它的素质,它的社会地位和它的素质之间的关系就不一定很协调。社会学有一个概念,用学术术语上说,我们管它叫"地位的一致性"和"地位的相悖",它的含义是说什么呢?它是说,如果一个人素质很低,他的言谈举止都很不文明,但他是个很大的富翁,大家心里就很不平衡。再比如说,他受教育很低,就是个小学教育,或者连小学教育都不是,是个文盲,如果他成了亿万富翁,很多人看了之后心里就不平衡。反过来,如果他是个素质很高的人,比如说比尔・盖茨,他毕竟是上过哈佛大学的,哈佛虽然他没有上完,但是他不愿意上了,大家就觉得比尔盖茨这个人搞Microsoft,搞得很成功,大家认为他素质高,他确实也是不错,他眼光很准,现在他的财产几乎在全世界排名前几位,大家对他没有什么微词,觉得他有本事。

  所以,这就碰到一个问题,如果一个有本事的富翁,他的本事和财富地位是一致的,人们一般不会对他有过多的非议;如果他的地位是不一致的,人们就有很大的非议。回顾起来,对于富人层的评价,从八十年代的时候人们就提出了这个问题。

  八十年代的时候,中国刚刚产生分化,也就是说大家可以做一些经营了。八十年代以前,私人的经营和个体经营都不允许的,那么,八十年代以后由于有了一些经营,有些人开始做一些小买卖,富裕起来了。但是八十年代的时候,流行的顺口溜是什么呢?说是"不三不四的挣大钱",可见人们心理不平衡,说不三不四的意思是,你的财富很高但素质不高,讲的是地位的不一致性问题。那个时候出现一个概念叫"脑体倒挂"。今天中国这个现象应该说消失了。"脑体倒挂"说什么呢?越是受教育高的人,越是从事技术性工作的人,你的收入越低,所谓"研究原子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拿手术刀的不如拿剃头刀",这是八十年代真实的现象。

  所以那时候,中国出现了严重的"地位相悖",这是当时人们心里很不平衡的一个重要原因。所以,为什么人们对富人颇有微词,实际上核心在看一个问题,就是说地位一致,还是不一致。在这个问题上,我觉得我国富人阶层产生的时间还比较短,相对来说素质还不是太高。所以,富人形象不佳,还是有一定原因的,这就意味着人们对富人有一种期待,即希望他们的素质能够上去。

  在分析富人层方面,我们遇到了两个非常重要的问题,第一个问题是:一个社会是不是一定要有富人和穷人的区分?我们知道,人们总是说要追求公平、追求平等,要实现自由、平等、博爱。第二个问题:如果说一个社会,没有办法避免分层这件事情,一定会产生分层这种现象的话,那么什么样的富人才是合理的?什么样的人应该成为富人?

  我们先回答第一个问题。一个社会是不是说完全可以做到没有富人和穷人的区分,我们考察了中国的整个历史,世界整个历史,中国号称有文明五千年了,中国有甲骨文字记载的历史也有三千多年了,我们还没能找到一个社会能把人的财产都拉平。其实在古代社会想拉平都很困难,因为那个时候计量方法弱,所以,你要想计算人们的收入都不一定计算得清楚,即使在今天计算机这样发达的情况下,你都不一定能够计算清楚财产拉平是个什么概念。更何况我们没有发现在人类历史上,有一个社会没有差异现象的。在早期的部落酋长时代,酋长也和大家是不一样的。

  所以我们发现,在迄今为止,整个的人类历史中还找不到一个能够把财富绝对平均地分配的个案,找不到这个现象。分层和差异在社会上是一种普遍的现象。这一点实际上大家都看到了。当然我们知道,差异也不是绝对的坏事情,因为我们知道水如果没有落差,水是不会流动的。一个社会完全拉平了以后,它就缺少动力。由此,我们可以理解,为什么要改革开放,为什么邓小平提出要鼓励、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这个是邓小平在1978年作为党的一个基本政策提出来的。其实你要理解该政策的本质含义,它是让这个社会增加动力。一个社会如果没有动力的话,社会就不会前进,人们就不会去努力,如果人们觉得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样,谁还会去努力呢?所以,水有落差,水能流动,这个差异现象我们认为也不是绝对的坏事情。

  现在我们回答第二个问题,如果差异是不可避免的,什么样的差异是合理的呢?为什么有的人富有,有的人贫穷呢?实际上人们在对富人的看法上,一个核心问题讲的是公平问题,什么是公平的,什么是不公平的?这涉及到两个方面,一方面,社会是有差异的、财产地位是有高低的;另一方面,人们发现,人的能力有差异,人的贡献有差异,这样结论就清楚了,实际上人们只要把两者衔接起来,即,我让非常有本事的人,到较高的地位上去,到有财富的地位上去,让没有本事的人,贡献小的人到较低的地位上去,人们似乎觉得这个分配好像是公平的。邓小平当年也是这个意思。

  当然,人们会看到完全相反的现象,有人说,我就看到社会上不三不四的人有很多挣大钱的,违法乱纪的有挣大钱的,确实有这个问题。我们过去做过很多调研,我们去调研的时候,其中有一个问题就是问,人们对富人的看法。我们问:你觉得一个富人在这个社会上主要起的是正功能呢,还是负功能呢?好的作用呢,还是不好的作用呢?被访者的回答大概是这样,认为是中间状态的大概有30%多的人;认为起负作用的,不好作用的大概稍微高一点,有37%、38%的样子;认为起好作用的20%,比负作用低一些,还有一些人就是说不清,不回答等等。可见在总体评价上,富人的形象并不好,因为评价负功能的比评价正功能的要多。然后我们就问一个following question,继续的一个问题,我们问,你评价这个富人,你认为富人是合法致富还是违法致富的呢?结果我们发现很多人都填答说违法的、不合理的。当然也有人认为富人富是合理的、合法的,但人数较少。

  所以,我们就从公平追到一个问题,如果一个社会,它的富裕、它富裕的手段不是通过合法的方式,而是不合法的方式,甚至是严重违规、违法的,那这里问题就出现了,就造成了最大的不公平感。我们刚才讲过,一个高素质的人,比尔・盖茨你很有本事,他富裕了,大家不会对他产生争议。如果你根本就是违法的、贪污的富裕,那这是最大的不公平了。所以致富的原因是相当复杂的。但是在所有的原因里面,首先我们应该认定合法和不合法,这是个基本的界线。如果你根本就是违法致富的,我们当然认为这是不公平的。所以,最近的一些富人出事都是碰到这个问题了,说他是巨富,巨富原来是违规操作的。

  当然,我们要认识到一个问题,中国现在社会整个体制结构不太完善,我们这个社会从计划型体制向市场型体制转换,到了九十年代中期以后才逐渐建立起市场。你们想想,西方的市场体制发展好几百年了,我们的市场体制从九十年代中期算起到现在也就十年的历史,所以,肯定我们的体制漏洞很多,在有重大漏洞的情况下,致富当然就比较复杂了,违规致富的可能性是很大的。对于这个阶段,有的研究者称作"资本的原始积累阶段",这一点应该说全世界的资本的积累阶段都是比较肮脏的。马克思的《资本论》就是证明这么一个东西,他说,资本从来到世上以后,它的每一个毛孔都滴着血和非常肮脏的东西。当然,我们中华人民共和国还强调叫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所以,我们这个过程还受到社会的制约,但是这个制约毕竟有很多漏洞,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确实看到,有些富人阶层他们在资本的原始积累阶段,也有很多的违法、违规现象。

  当然了在西方社会的演变过程中,到了第二个阶段,到完成了资本原始积累以后,它开始走向了一个新的发展阶段以后,富人阶级本身受到训练,素质提高了,文化也提高了,他们也开始给社会做贡献了,这个时候,他的形象才开始好起来。所以,实际上全世界的富人,如果我们不单单分析中国的富人阶层,全世界的富人阶层都有一个从形象不好逐渐向形象好的转变过程。

  那么,如果判断我们中国的情况,中国的现在的情况是达到一种什么程度了呢?还是我们回到刚才的问题上去。富人的素质到底怎么样?我们刚才提到的,第一条界线是他违法不违法。我们把违法不违法问题解决之后,就算你合法地致富,你究竟是一个低素质人致富,还是一个高素质人致富。实际上任何社会,它都有一些社会的引导和导向的系统,如果一个社会都是低素质人致富的话,那这个社会人们就不会去学习,人们觉得还上什么学呀,"读书无用论"就该产生了,因为学了之后只能贫穷,不学就可以富裕。如果这样的话,我相信咱们大学城也不用办,全体的大学都解散,大家都无知才能致富嘛。但是事实我们知道,事实是一个相反的结论。由此,我们提出一个指标,什么指标呢?我们叫作"教育的收益率",这个和大家都很有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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