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8月26日星期日

尚立富-行走西部的故事

在去年,也就是2003年的最后两个月,有一位来自西北的年轻人用他自制的、简陋的照片在北京的几十所院校中进行了巡回展览。这些照片是这位年轻人行走四万多公里,在全国20几个省市自治区进行教育考察所拍摄的。这位年轻人就是尚立富……

  今天让尚立富来给我们讲一讲西部农村的教育问题。

  王鲁湘: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这里是《大红鹰世纪大讲堂》,我是王鲁湘,大家好!

  (掌声)

  在去年,也就是2003年的最后两个月,有一位来自西北的年轻人,用他自制的简陋的照片,在北京的几十所院校中间进行了巡回展览,这些照片是这位年轻人行走四万多公里,在全国二十几个省、市、自治区,进行教育考察所拍摄的,这位年轻人就是尚立富。今天我们请到了尚立富来到我们《世纪大讲堂》做嘉宾,让他来跟我们讲一讲西部农村的教育问题。欢迎尚立富先生!

  尚立富简历

  尚立富出生于甘肃景泰,先后就读于甘肃省靖远师范学校和西北师范大学。从1998年至2003年的四年时间里,他先后四次以骑自行车和徒步的方式到东南沿海和西部农村等地考察农村教育问题,行程九万多里,走访了二十多个省区,沿途记录了近百万字的考察日记,拍摄了五千多幅纪实照片,并著有《苦乐之旅》《行走西部》等书,引起较大的反响。

  (掌声)

  王鲁湘:我很好奇的就是,当年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那是迫于一种生存进行战略转移,他走的路线也都是中国的穷乡僻壤的地方,那么您是起于一种什么样的动机,要想走二倍于二万五千里长征的这样一个长征呢?

  尚立富:那时候我也是学教育的,是不是我就能当老师,是不是当在课堂里头就是一个好老师,是不是了解中国的农村需要什么老师,需要哪些教育现状,那时候是这样想的。但那时候还有一个最主要的,还是很迷惘,总觉得自己待在学校里面不知该学什么,这个觉得学也吃不透,那个学也吃不透,学了很多东西感到内心很空虚的。

  王鲁湘:你感觉到你在学校,当下的学校教育中间,你反而感觉到一种失落,感觉到这种教育和你父母的期待,以及和你和你家乡的这样一种状态相比的话,你感觉到好像中间不吻合是吧?

  尚立富:总觉得我们学的东西,它都是形而上的东西,理论的东西,可能我们要具体去用它,但是在用的过程中空间这种距离太大。

  王鲁湘:那么什么时候开始你的第一次这种西北教育考察之旅的?

  尚立富:当时我是在1998年。1998年的时候,我记得是1998年的暑假,暑假那时才十几岁的时候。

  王鲁湘:那你当时身上到底带了多少钱?

  尚立富:当时我身上第一次是带了一百多块钱,第二次的时候带了三块一毛钱。

  王鲁湘:那你一百多块钱也许能走个几百里地,你三块一毛钱,你当时想走多远?

  尚立富:第一次是暑假,第二次是寒假,当时寒假的时候,我们学了很多知识,说能不能用知识去走路,就不用钱去走路。我作为知识,也把它转化成生产力,那时候是这想法。

  王鲁湘:你的路是怎么走的,能跟我们说一下吗?

  尚立富:可能我就用那种最原始、最原始的方法,因为我去的是甘肃陇南地区,也比较贫困。当时我在农民家里边,就是给农村写对联、剪窗花。有时候帮他们出粪、铡草,有时候帮他们杀猪还能混着肉吃。就是用最原始的、干活的方式去了解他们。

  王鲁湘:考察的时候,你有没有一个大体的规划,就是说我这次考察要集中在哪几个方面的问题上头,比如说集中在学校的问题上头,集中在学生的问题上头,集中在农民家庭的问题上头,集中在社会需求的方面上头,你有没有这样一些设计呢?

  尚立富:但可能在前一、两次不是很明显,第三次到东部沿海考察的时候,我当时有个思考,我说文化给我们带来了什么?是不是如手铐,把我们手脚都锁住了?那次就目标比较明确了。东南沿海考察完了之后,又发现用锁不能解决当地的问题,因为它政治原因、经济的、还有文化的,还有很多东西不一样。第四次,可能就到整个西部地区,用了一年的时间,去一个省,一个省一个月去实地考察。那时候就有针对性了,对一些老师、学生、家长,还有社会的各种声音做了一个收集,所以就写了这本叫《行走西部》。

  王鲁湘:那么你一定有很多的故事,要讲给我们在座的同学和电视机前的观众听,好,下面我们欢迎尚立富给我们讲"行走西部的故事",欢迎。

  尚立富:在这个过程中可能走了好多地方,很多地方里边,当时贫困是它,因为我去的是偏远地区。当时我去的地方可能,他们整个的那个地方发展和现在社会发展极不协调。

  当时我去的地方叫,到甘肃的一个地方,然后它那个地方是个状元县,它每年有很多的博士出来,每年它培养了很多人。当时我说为什么呢?然后我走到那个地方的时候,就发现很多很感人的故事。像这些孩子,他们每天要走一个半小时山路,然后他们的山路不是直径的,他们是山绕山,山绕山,然后他们每天将近三个小时走路。然后这样,像那些孩子上学的时候,他们每天的负重特别特别大,而这些孩子,他们有些能回到家,有些回不了家,就自己拿个小煤油炉子,然后下课的时候赶回来,煤油炉子一架着之后就自己做饭,做完饭之后怎么办?然后在老师的窗子前面,有时候在厕所灯下面,所以他们特别特别用功。我当时想为什么那么用功呢?可能这里边就是什么,他们那个地方跟其它地方不一样。其它地方是比钱有多少,咱们这个村里边说谁家出了博士,谁家有文凭最高的人,你绝对是上座。

  还有那天,我去过一个地方特别艰苦,学校都没有,就是他们吃这个水,这个雪。如果下雪了,他们就把雪,干净一点,直接放在水窖里面,脏的就堆在水窖旁边,然后有太阳了,这个水流就流进去了,然后就吃这些水,而这个水是很宝贵。他们怎么理解水,他们一盆水,他们是先洗菜,洗完菜之后再去洗脸,洗完脸最后再去洗衣服,最后洗完衣服的水再去喂家禽啊什么。他们对水是这样利用的,而我们在城市里边,水是怎么利用的,所以我感觉到那儿,你感觉到这水是什么?当时我觉得那是血液不是水。而那边,他们就靠这个来生存。他们种的地,我当时去的时候一片荒凉,有时候一家人一百多亩地,但是每年开垦、每年开垦,我问他为什么去开?当时他说为了供孩子上学,他说没有办法,他说只有这样的话,每年这些地,他们那个地方说的是土地有些利,就是土有利。你种完种子之后,只要有水就能长很好的庄稼。所以农民就每年开垦,就每年去这样,所以那边是环境破坏特别大。所以他也没办法,假如他可能不去开垦,明年没有办法吃。那么我们好多人说,不理解他,说愚昧,但是他没办法,首先人想的是生活呀。

  你像还有一个地方,去一个老师,教室塌了,刚开始学生就在那个教室的院子里面写字,然后他觉得学生这样不好,后来他就把学生领到自己家里边去上学。当时我去的时候,正好在自己家里面,因为他一个人带了十一个学生是复式课堂,有四个年级。他给一、三年级上课的时候,学前班跟二年级在外面上课,他讲的时候神采奕奕的,他根本没想到这个地方环境艰苦,但是他讲得特别有精神。一下来之后我去跟他谈,他跟我说,他说他当时一个月是将近一千块钱,因为他自己本身有病,他把70%的钱看病了,把30%的钱全部用在孩子身上。基本上他让本地能上学的孩子都上学了,他说学费他掏。然后有时候上学的时候呢,家长就该怎么办?就说你先把,校长你先把,他既是校长又是老师,说你把钱先掏上吧,我回头还。回头干什么,回头给他老母鸡就顶上了。要么家里头埋的,给他土豆,他说我不缺,我家也有啊,但是没办法,农民就用这种方式来上学。

  当地还有一个柴老师,我当时到他那儿去的时候,他就对我说,他说教育是一个良心活,他说不是其它的行业一样为了挣钱,他说这是良心活。当时我觉得,他确实把老师这个职业,当良心去教的时候呢,那确实是个良心活。这就是为什么地方教育能发展起来,能培养很多人的一个主要原因。

  像这个照片上呢,是一个复式教学,在我的左边呢,他是二年级,右边是四年级,在西部它特别普遍。但是没办法,因为老师,师资根本没办法(解决)。我去一个地方的时候,一个老师跟我说,因为他也是毕业之后去了一个很偏僻的地方。他刚开始是满腔热血地去了,但是去了发现,教室里边他是一个人带着二十个学生,带着四个班,两个窑洞里边。他每天晚上他感觉到很孤独,没人沟通,他就在黄河那边,他有时间就去黄河边去吆喝两嗓子,吼一吼,用这种发泄一下。有时候他晚上最那个的时候,听风,他说在这什么都缺,就是风不缺,每天晚上他是听着风睡觉的。突然有一天晚上不刮风了,他觉得不正常了。所以我觉得这也是在中国西部地区的老师,在这样默默无闻地在奉献着。

  像那些学生上学也特别难,当时我在宁夏的一个地方,去过一个地方看到的时候,当时我都不知自己该说什么了。当时我记得有一个女孩叫马冬艳,她们一家人为了上学付出的艰辛,是我们平常所想像不到的。她的父亲是得风湿性关节炎,整个骨骼都变大了,就勉强靠那个双拐能自立。她母亲要干什么,要在家里种地。但是她们家的孩子上学怎么办,因为他们家有四个孩子,上学怎么办?老大叫马冬国小学没毕业,他说我父亲这样了,母亲要种地,他们钱从哪儿来呢?他们的地也是那种一家有很多地,吃水特别难,也是那种情况。但是他小学没毕业就跑出去打工去了,打工到外面干了两年活,就是给包工队干苦力活,当时他跟我讲说,他只要能挣到钱,他什么活都干,就是加班干什么。每年到开学的时候,寒、暑假开学的时候,家里人全家人在等着老大回来,等不来。等着干什么呢?等着交学费。学费多少钱,十五块钱交不起。当时她母亲觉得,她说我也有尊严,我不想让我的孩子那么受歧视。可是当时马冬国两年了,没有给家里拿回来一分钱,全让包工头给骗了。当时他母亲看到这种情况的时候,他母亲跑出去打工去了。跑到一个县城里,他们那个县城里边打工。刚打工不到一个月,让那个三轮车把肋骨给撞断了三根,这时候怎么办?这时候全家人,她几个孩子跟我说,到处就像那种下跪一样的方式,(掌声)然后怎么着,就给凑两千块钱,就到处给人家借,后来这样总算给母亲买了一条命。后来老二就是怎么,当时他也小学没毕业,怎么办,辍学了。他那年也是十三、十四岁吧。

  还有一个小小孩马冬艳,从九岁开始一直帮家里做饭,做的饭绝对是很不亚于一些大人做的饭。那时候我去问她,我说你想干什么?她说我只想上学。我说为什么想上学?她说我想学更多的知识,将来把自己的理想和梦实现了。她说虽然我们家很贫困,但是她说我也有梦,她说她也有理想。

  还有一些老师让我很感动,当时在青海一个藏族地区里面,那个学校有四个老师,它唯一有一个汉族老师,他也是大学毕业,毕业之后他跑那个三江源头了,海拔四千二百多米,是很高的地方。那地方我去的时候,因为我当时走着进去的,我走了几天走进去的。我每天走的时候,走半个小时绝对要躺十分钟,根本高原反应特别强烈,但是他也是那样去的。然后他们那个地方是什么环境呢?只要过来云了,咔,就是冰雹,就是雨,所以天气变换特别地恶劣,而他们那些老师,每个老师的正面是他们的课桌,然后这边就堆的一边是牛粪,因为没办法,他们可能因为取暖,又是高寒地区他没办法。所以那个老师在那个里边,当时他跟我说,那地方信息缺到什么程度,他们那唯一的就是一个旧教课书,那个教课书他已经看十遍了,我去的时候他说,我正准备看第十一遍。有什么报纸、杂志、任何东西都没有。他每天晚上睡觉是什么概念,我说你觉得什么时候该睡觉了?他惟一的有一个小录音机,收音机一样的,每天晚上所有的台都不播的时候,他说噢,该睡觉了。他总希望有这个小收音机给他能传递一点信息,这样给孩子教更多的东西,这就是那边一些教育状况。

  但那边那些家长,供孩子确实也是费了很大的劲。你像我去一些地方供孩子,家长有时候觉得,为了供孩子,有时候连那个棺材板,就是棺材做好了,他说把棺材板再卸开,然后给别人家,再去卖。就供孩子供到这种程度。

  当时我去过一个地方,我问一个校长。一个村就有十个孤儿。当时我问那个老师说,你为什么不让这些孩子去上学呢?他说我敢收吗?他说我假如一收的话,他们那个教委主任,乡教委主任要跟他要一百块钱,一个学生要一百块钱,十个人要一千块钱,他说我能交得起那么多钱吗?他说这是上面规定的,他说我也想让孩子来上学,但是没有办法,他们交不起钱,这样就无形剥夺了他们上学的权利。他们那个村有十个孤儿,这就是打工造成的。我去,一个校长他就跟我讲,他说这些孩子没人管,因为都剩老人了,父母都走了,就让他们爷爷、奶奶管,那个爷爷奶奶管不住。所以在那边也有很多的(失学儿童),校长他最后跟我说,他说什么呢?他说他做过一个跟踪调查,就是从小学四年级开始不上学的到初中的,他说犯罪率是我们不可想像的,他说为什么?他说没有底线。

  我们所提倡的教育,义务教育,但是他好多孩子因为钱上不起学校,有些也是因为在初中毕业之后上不了高中,现在好多西部地区,好多孩子不是上不了大学的问题,而是好多孩子上不了高中。因为高中的门槛太高了,比大学的门槛还高。所以这就造成他们是什么一种现状呢,他们要知识没知识,要技能,从我们的学校里边有什么技能,能生存吗?不能生存。我觉得我们应该关注这些农村的,这些孩子也是我们的,中国的一个成员,他们也有享受教育的权利,但是由于社会的发展,他们被抛弃了。所以这样也造成了很多不安定的因素。

  这是个图片,这是一个孩子的梦。她说她也有自己的理想,当时我说你就画一个你的梦,她说也有楼房也有什么,但是在那个地方根本不可能实现的,也许有些人根本一辈子也走不出来的。

  一个老师,他跟我讲过一个故事。他说一个家长期望孩子上学到什么程度,他就去给一个老师,他也想讨好一下老师,让老师给孩子多讲一点。他们家吃什么最好的东西的时候,他一般自己舍不得吃。他们家可能在四、五里之外,那个家长等红薯煮完之后呢,就自己用手捧着,一直热热地捧到学校里边给那个老师,那个老师他说,我能吃得下吗?他说哪个家长、父母不想让孩子上学。而这里边,假如在西北地区,它因为贫困呀,造成很多孩子上学不了,原因就是什么?假如这个里边有一个,他们家有三个孩子,说我们家的经济能力只能允许一个孩子上学,这时候你说他父母,他让谁来上学呢?让女孩子来上学?因为农民他很现实,他有一天会老,他干不成活了,姑娘迟早要出嫁的,所以只有一个孩子上学的时候,他只有选择男孩。他说我以后要靠他呀,他最起码还能留在我身边,所以他只有这种无奈的选择。可能我们的选择,觉得他,可能家长观念封建怎么怎么的,这时候我觉得,我们应该理解他们。这时候我们谈教育,谈什么东西,怎么谈?

  还有那边一些老师,我去过一个地方,一个老师呢,她教了十七年书,她最开始的工资是五块钱、六块钱,她教十七年,我去那时候,她总共,那个地方就欠了她一万七千多块钱。同学们想,从几块钱一直欠到一万多块钱,那是什么概念?我当时去问她的时候,她说"我是老师嘛?我不是老师?我是老师,别人每个月发工资是这么一沓子,她说我只能拿着笔,在上面写个我的名字,我签多少钱。"她感觉到太不公平了,而她付出的努力,比那些公办老师还要多。她感觉太不公平了,她说我是老师不是,她也很矛盾,她也不想教了,哎呀,算了我不交了,但又舍不得,总希望能给她,她说能给我一半我也够了,连一半都给不了。所以尤其在农村里面一些代课老师,民办老师,他们根本是一些,也是弱势群体,没人关心,也没有人替他们去说话的。当时我还问过一个,他们那个乡教委主任,我说这是怎么造成的,他说他也无奈,因为他说上边不给钱,这个老师是本村自己聘的,本村自己聘的。你很偏远的地方一些公办老师分不去,也没有人愿意去,所以只有请那些代课老师去,所以代课老师只有本村你自己出钱。然而农村又没有多少钱,怎么办?只有让这个本村里面认为,自认为是文化最高的,我去过一个地方,说一个小学生,一个初中生,在当地的话自认为文化最高,把他选出来当老师。所以就这种状态,所以我们让他什么这个素质,那个素质,我们让他提高,我们怎么让他提高。

  一个老师他就跟我讲,因为我也是在藏族地区,他说我们这儿面对的是牛、羊、牧场,他说我们面对这些,你让我们学一些几何呀这些东西,他说光让我们学这种东西有什么用?反而现在造成很多地方是,其它地方是不让女孩子上学,这地方是让女孩子上学,为什么让女孩子上学,他们认为我的孩子从你这儿学不到东西,对他来说不实在、不实用,就是所学的东西。家长在当地把上学的人统称为什么?浪费铺盖卷,没用的人。

  而像那个地方的教育又是什么状况,假如这个地方有抓阄,假如咱们这个村今天有十个适龄儿童,就必须要有五个适龄儿童,然后把这十个家长叫来抓阄,你抓了阄,你让孩子上学也得上,不让也得上,否则的话就罚款。这些家长没办法,那就把我的女孩凑数,最小的五岁都有。所以在那里,所有住在帐篷里边。所以我觉得我们现在整个教育,它发生了很多,在农民里边。我们好多思路是好的,农村有的好多具体的东西,和当地不是太吻合。所以这时候,只是我们上边的很多新的东西,在下面它永远很落后,不管你再好的东西在那儿,它永远是我该怎么教我就怎么教,没办法适应那些新的东西。可是在城市里边提倡素质教育,就是生活化的教育,而在农村呢它根本不需要生活化的教育,它本身就什么都会,而它所需要的是一些城市里边很发达的这些东西,而没有。所以这时候他们总觉得从你这里面看不到他们所得的希望。这是我们一直提倡的教育要本地化,就是这个教育本地,适合本地的发展,我需要什么教育,我这东西应该在那儿教,而我们的呢,没办法。

  当时我还去一个地方,一个校长他就给我讲,他说我们这个地方每年从小学升高中,从小学开始一直到初中的时候,从小学的时候可能就是四十个人,然后到五年级就成了七个人了。慢慢、慢慢就流失了。他做了个统计,它历届毕业了七百个学生,七百个学生最后只有10%的上了高中,而这10%是哪些人?不是农民的孩子,是些干部的子女,就是他们才能享受这些权利。其它的,这些费用是根本他们没法承担的。所以这时候就觉得好多,无形中就把好多人拒绝在校门之外了。所以这时候校长他就跟我说,他说我现在我都不知怎么培养孩子,我们是培养孩子,是学习现代化,我不知道我培养什么,他说我培养的孩子是四不像,什么都不像,什么都不会。他作为校长,他都不知道自己培养什么样的孩子。他说我都很矛盾,他说我作为校长,我觉得我是在误人子弟。他说我觉得我也亏良心,但是我没办法。假如我不去当校长又有谁当呢?所以这就是整个下面一些现状,我觉得这是我们没办法改变的。

  我们好多人把农村的发展说成农村没钱,农村不是钱的问题,教育它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而我觉得好多我们以前,国家每年投入很多钱在农村,投入特别大。而最后造成什么现象呢,在农村里边好多钱只能解决暂时的问题,不能从根本上解决他们的问题,最后使农民也等、靠、要形成这种思想。怎么样能达到教育服务农村的效果呢,不要说我们教育光培养孩子,现在农民里边形成一种什么定式思维了,噢,教育是老师和孩子们的事情,家长没关系,所以家长很少到学校里边去。作为农村,在当地来说是知识,不管从知识各方面,它(学校)是最集中的地方,但是我们现在把学校这个地方没利用好,它给荒置了。老师们吃完饭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学生们所学的知识也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光学、光靠考试,所以在那个地方当地老师有个口头禅"一切为了考试",这样浪费了很多的资源。所以我觉得按这样发展下去,它不是农村发展,怎么让农村发展,让农村的教育服务于农村。所以这时候我觉得怎么办呢?所以我想说,通过我们大学生这种方式去帮助他们,然后对我们本身也去受益,这是双向的,让农民也去获益。然后通过我们每年,我想通过四年的方式,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一个方式,所以我想说今年,现在我们从里边选了一百个多学生。就是从五百个人中选了不同的专业,这里面有北大的、清华的,我们当时想从不同的专业的学生,我们想一个团队,可能有学教育的有四、五个,然后我们再给它配一个农业的、一个经济的、一个林业的、医疗的,一个团队有十个人去一、两所,农村一所中学、一所小学,然后用这种方式再去帮当地,将近有十个小分队去我去过的这十个省,然后用这种方式首先想去摸索一下看,用大学生所学的知识去开发农村,我觉得做一种尝试。现在也是在想,现在也正在筹资,让大家下去然后上来,每年都能连续下去,现在这方面比较愁。

  王鲁湘:刚才尚立富给我们讲了一下,他在西北农村考察教育时候所观察到的一些情况,以及他的一些思考。那么我现在,刚才看了他的一些照片和他讲的一些故事以后,我首先有一种特别亲切的感觉。因为二十八年以前,我也是一个乡村的一个代课教师,我们当时那个孩子们也是没有桌椅板凳,也是用土砖垒起来上头架一块木板,也都这样,所以非常亲切。但是没有想到二十八年之后,我还能够从你的照片中间温习到当年的那种情景,所以我的确非常感慨。我觉得尚立富的这个报告,给我一个感觉就是西部教育的尴尬,他不仅仅是一个贫穷,他甚至也不仅仅是一个投入的问题,也不仅仅是一个资源所谓绝对匮乏的问题,它这里头纠缠着很多很多非常复杂的一些东西的情况。所以我想,首先第一点我想说,你作为一个从西部地区出来的学生,你上到大学以后,你产生一种,你要去上一个真正大学的这样一种冲动,是不是你对这种现行的教育的内容和体制本身产生了一种怀疑?

  尚立富:我在学校里边,我觉得制度是一方面,它约束更多的人去做。这里边有很多我们自身的东西,假如我可以根据我自身的一些,制度外的我可以,当时我就想说,那我除了课堂里面上学,我有假期呀,寒假、暑假这属于我的时间,我的自由,我可以充分地去投入到更多的环境里面,我去做实践,去了解,把我所学的知识检验。我学的这半年的东西有没有用,哪些是有用的东西,哪些是没用的东西,第二年的时候,我知道我该学什么,我怎么学了。

  王鲁湘:我1997年到你刚才提到的甘肃会宁一中,我到那个地方去采访的时候的现象,因为甘肃会宁一中,它是中国西北地区非常有名的一所中学,我不知道在座的有没有从甘肃会宁这边考过来的大学生,那个是西北五省的状元中学。那么穷的一个地方,那个学校穷得不行,那学生穷得不行,可是这个学校培养的硕士和博士现在已经超过五百多名,已经超过五百多名了。那么你刚才说到这样一个情况,我就在想,对于甘肃会宁一中的孩子们来说,和他们的家长来说,他们对教育的期待是什么?因为你刚才一直在说到,很多西部地区的农村里头的教育,是和他们生活的乡土的环境是不相适应的,由于这种不适应,所以引起了家长的反感,和对教育的这样一种很消极的一种回应。所以宁肯让自己的孩子不去上学,或者一定要上学大家抓阄,然后送一个女孩子去上学,这种东西是我们很多的东部地区的人,发达地区的人无法理解的。因为教育是一种,很好的一种,对于人的培养的一种投入、一种投资,可是他们恰恰不想在这上投资。你说的是一种情况,就是在有些地方是这样,对我们九年义务制教育可能提出了一个问题。但我一直在想,对于西部地区的很多的孩子和很多的家庭来说,教育,特别是精英教育,是他们改变自己的命运,改变家庭的命运的一个唯一的机会。因此我在甘肃会宁一中看到那种状态,我看到每一个孩子的眼睛中间,所冒出的那种渴望改变命运的这样一种眼神。

  因为大家知道,会宁一中的孩子大部分是靠家庭贷款让他们上学的,因为他们家庭都非常、非常地穷。这个贷款上的这个学,是以后,工作以后要偿还的,而且是带利息的。所以对会宁一中的孩子们来说的话,他们没有所谓星期六、星期天,没有所谓白天和晚上的区分,甚至没有午休,他们中午的休息时间只有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要做什么呢?这二十分钟从学校里头铃声一响,要冲到自己的宿舍里头,到宿舍里头马上从面袋里头拿出那个面来,然后就在案板上头和上水把它要揉成个饼,揉成这个面团。然后马上要把它搓成这个面条,拉成面条,然后这一边把煤油炉子给点上,把锅子里的水烧开,把面条下进去,然后和上以后吃完,整个过程只有二十分钟,因为二十分钟以后下午的课开始了。那么对这群孩子来说的话,他们就是把读书看成是一个改变命的一个运机会。所以他们能够适应这种精英教育,而且我在这个学校里头看到学校最骄傲的一面黄土墙,这一面很土很土的墙,这个墙上是每年贴这个大学录取学生的光荣榜的,这个榜已经是这么厚了,也就是说十几年,每年贴上去的那层纸是不揭掉的,它也不会掉,为什么?那个地方不会下雨。所以那个纸贴上去以后,它也不会被雨给冲掉,一年一年地摞上,一年年摞上,已经这么厚了。但是我问了一下学校的校长,这些孩子考出去,上海交大的、西安交大的、北京大学的、清华大学的、最次最次的大概也是个什么什么师范学院的,是吧。我说这些孩子有回来的没有,没有,一个都没有回来。那么这个情况怎么解释呢?你说的这种乡土教育和这种精英,要做一个这种跃子翻身的这样一种教育目的,这两者之间怎么来平衡它呢?

  尚立富:这有可能,因为在会宁,它是中国教育很独特的一个现象,它可能就形成那种传统了,很多孩子觉得无论怎么,我补习两年、三年我一直上,他们肯定能走出来。我也去做过一个调查,会宁毕业级的这种在北京的一些,还有其它地方做过调查,然后他说我所学的专业,你让我去那个地方干什么,他说我是学机械的,他说你让我去那个地方干什么。他说本来那个地方岗位就很少了,靠财政吃饭本来已经很那个,你让我去再抢一份饭?他说我想怎么最大发挥我的个人价值。我当时我想,你们能去帮助一下他们吗?他说,你想我大学毕业之后我要还账,我账一还完我是不是该成家了,我成完家之后,我是不是要买房子了,我买完房子是不是我孩子又长大。所以他们也想这些,他想的首先是还账,所以这时候有些也是没办法。

  假如你说我有契约式的,我毕业,你供的我上学,然后我应该回来。我可能觉得,他好多环境,有很多特殊的环境在里面。

  王鲁湘:就是从目前现在我们的教育现状来说,西北的教育在某种程度上,它是提供一个管道,就是精英流失的管道。实际上是把本地的精英,通过这样一种教育的这样一种模式,把他流失出去了,而留在本地的人,实际上学的这个东西又没有用,所以这个可能是我们面临的西北教育的最大的一个尴尬。

  尚立富:所以我们就说的怎么教育本地化,教育服务于农村。我们不排斥让人考大学接受更高的教育。但是毕竟还是有很现实的,就是说有些人考不上呀,这些没考上的他怎么去发展?他也许考不上他什么,这时候我觉得我们应该有些职业教育意识。有些呢他们将来觉得初中毕业之后,没有,找不到他们可以支撑的信仰,他们至少我有一个技术,我有个东西,我觉得应该进行初中后教育,也就是职业教育。现在职业教育在农村里边有多少人能上得起的呀,所以根本没办法,它形成很多矛盾在里面。可能这种尴尬,可能我觉得谁有谁的责任,政府有政府的责任,可能我觉得我们大学生,说得那个点,我觉得我们也应该有责任,因为这是我们的国家,我们的家园,西部,尤其它是我们中华文明的发源地,很多一些环境的东西,它是决定着中华民族的东西。所以这时候呢我想说,可能我们每个人都献出自己,我们与其举着黑暗,不如我们点燃一把蜡烛。我们能做什么做什么。

  王鲁湘:特别是贫困地区的教育,完全靠政府的行为是解决不了的,因此民间其实可以大有作为,也有很多有作为的地方。

  尚立富:我觉得可能说政府有政府的责任,宏观的。但是我觉得我们应该每个人都行动起来,就能参与在里边去做,这样我觉得可能,我们现在把好多东西认为是政府的事,其实有时候我们个人也有责任。因为我们也是中国人的一分子,所以我觉得可能说个人也去做一点事,我一直很坚信,那个地方是可以改变的,人可以过得更好的。所以我一直很坚信这个,我现在也一直很有信心的,想带领更多的大学生和更多的社会人士去帮助他们,去解决一点是一点。

  学生:小尚先生你好,就是刚才你讲的那些,他们那些西部儿童的读书遭遇,我觉得挺让人心酸而且同情的,而且他们那种热爱学习,热爱生活的态度,也挺让人感动的。但是大家都知道,就是政府和人民群众,就是像我们对他们那种资助什么那些,其实由来以久了,而且物质上的那些帮助也可以说是不小的,但是为什么一直收效很甚微。我就想问问您,就是在您走访西部的这些过程中,你看那些当地那些政府和教委,他们对这些濒临失学这些儿童,他们采取的什么方式和态度,就是政府和大家给他们的那些资助,他们又是怎么用到实处的,我想知道他们扮演的是一种什么样的角色。谢谢!

  尚立富:对你刚才这个问题呢,我觉得可以用两部分来回答。当时我觉得很多也许是全社会的、政府的,但是当时我在行走的过程中,我当时搜集了二百八十个贫困生。就是当时这些孩子都是学习特别好,当时我想这不是我个人,我不能做的。但是我觉得当时,我记得有一次去一个(孩子)父母家,他就给我跪下了,他说只要你能让我孩子能上学,他说我下辈子给你做牛做马都可以。所以他们确实是爱孩子,但是他没能力。但是那时候我说的,也许我没有能力我去找别人。后来我把二百八十个(贫困生),通过展览,然后通过一些朋友,然后把这些孩子全部给资助了,所以我就感觉到很安慰。

  第二个你说的可能政府的收效甚微,可能我们现在的政府有资金,这有些是体制上的。觉得(政府)它的钱,它绝对不会平均分给每一个,假如我是个教育局局长,它如果今年上边拨了一百万,拿最少一百万比如,我不可能把这一百万给每个学校都平分的。

  他们首先考虑的是好学校,城市里边的学校,然后城市里边,假如是一个省,它省里边的一些学校,然后再想到一些市、县,一些其它地级市,然后再考虑一些县,他最后、最后才能考虑到那些农村里面。我说假如把这些资助给那些农村老师发工资的话,因为城市里本来条件很好,老师们什么代课费,上课有各种补助。而在农村里面,一些老师从早上干到晚上,除了工资什么都没有,同样在付出着,但是最后没办法。所以这就是好多它的分配,就是由上面的分配,有时一层一层地往下,但是到下面之后就没有了,就造成这种原因。

  王鲁湘:就是说在贫困地区也有马态效应,包括教育的投资和教育的资助。

  尚立富:尚先生,你好,我是来自西部地区,而且是来自比较贫苦落后的地区,今天能够坐在这里,说实话真的是靠社会各界的力量。我刚上大学的时候是受人资助来的。然后上大学以后,经过自己的努力,就申请到国家奖学金,然后现在继续学业。当时我很多同学,他们就是跟我一块上完初中以后毕业了,有的考上了中专,上中专走了,现在毕业了之后就是,现在就是学师范吗,但是他们现在找不到工作,因为地方上不接收,可是地方上确实又很缺乏师资力量。然后学生没有老师,老师找不到工作,这是一种现象。

  另外还有很多的就是,有的同学就是,因为我那地方确实比较落后嘛,那些同学他是山上的那种少数民族,他下来的时候,他连汉语都不会讲。你要让他学汉语,汉语是他的第二语言,再让他学英语,第三语言,学了这些,可是他考不上高中,他考不上大学,考不上中专,他学不到技术,他不能改变他的生存状态,他回去了。我有两个同学现在在吸毒。他初中上完了,你说他没有知识吗,他没有文化吗?在当地算起来,他还是算知识分子,可他去吸毒了。因为他学不到能够改变自己,就是那种生活环境的那种东西,学不到技术。所以我觉得现在,咱们特别是在西部那种贫困偏远地区的教育,应该转向技术型的教育,交给他们生存那种技能,让他们怎么去生活,怎么去改变自己的生存状态。而不是教给他一些,就是那些英语,教给他能有什么用,他回家去,他父母连汉语都听不懂,你给他说英语,他能听懂吗?所以我觉得是一方面。

  还是就是团中央号召的问题。我有一个姐姐,她也是去年大学毕业,然后响应团中央的号召去了,就是去支援。本来西部同学好像更受欢迎一点,然后她去支援了。下去以后,她特别想去乡村里边当一名小学老师,能够教更多的知识给学生们。可是下去后,她说县长发命令了"你们要把这批志愿者给我安排好了,不能拿到基层去受苦,受苦了上去她一给反映那怎么行"。给他们全部安排在县委工作,他们根本就下不去,所以这也是一个问题。

  还有一个就是政府方面,初中,那个地方很穷,可是每年,现在说是普及了那个义务教育,可是小学每个学期要收一百多,两百多。我弟弟现在上初三,他每个学期要交八百多,对于一个农村家庭来说,真的很困难,我妹妹上高三,一个学期一千多,这真的,对农村家庭来说太困难了。谢谢!

  王鲁湘:你们家的孩子太聪明了,结果弄得你们的父母非常那个

  尚立富:累。

  尚立富:你第一个问题是说的那个地方缺老师,确实很多地方老实说都缺老师,上面就不给你分配,为什么?他上面招聘一个正式老师下去可能是七、八百的工资,但是他用一个正式老师的工资去聘请,他能聘请四个,一个月一百多块钱。所以他说那个划算,所以他想的就是这种好。这就是现在好多地方我们以前没有民办老师,现在整个代课老师,在整个西部地区,贫困地区,是越来越高了,而不是限制住了。这是很那个,整个是不是老师的这种(素质),学生的素质是不是真的高了?我觉得值得我们考虑。但是多地方当地财政没有钱,这可能有很多方面的原因。

  但是我就想第二方面是我们的志愿者,因为那个地方是我去过的,那些校长很愿意得到我的帮助。他说我们,当时我去的一个地方,当时城市里淘汰的386的机子,当时我在一个地方,一个老师就说,高兴得不得了。386计算机淘汰的,在城市里边,垃圾。弄那边去把他们高兴坏了,说我们孩子见电脑了。所以我相信我们的志愿者,大家好多都是从西部走来的,那些学校我是去过了,所以我想通过具体的方式让他们直接到农村里边,我去过的学校里边,让他们具体的帮助,很实在的。因为很多地方我知道,我们该怎么帮助他们?所以我想通过这种很实际的帮助,能帮一点是一点。

  王鲁湘:行,能帮一点是一点,我想这也是尚立富作为一个志愿者,所能回答今天在座的同学们的惟一的一句话。因为刚才同学们关注的很多问题,我想那个可能是政府、各级政府他们的责任。尚立富作为一个现在还在校的大学生,作为一个关注西部和贫困地区教育问题的一个志愿者,我想他所能做的就是团结起和他有一同志向的这些人,来为西部的教育问题做一点完完全全属于个人的一点作为和贡献,是吧。

  好,非常感谢尚立富先生,那么现在请您用一句话来总结一下您今天的演讲。

  尚立富:我们能做一点是一点,能帮助一个人,我们就帮一个人。

  (鼓掌)

  王鲁湘:好,感谢尚立富先生给我们带来的动人的演讲,也感谢在座的北京理工大学的同学和电视机前的观众,下周同一时间欢迎收看《大红鹰世纪大讲堂》,再见。

  (鼓掌)

  王鲁湘:谢谢

  尚立富:谢谢大家。

没有评论: